团队的紧急会议是在当天傍晚开的。林幸推开小会议室门的时候，桌面上已经铺满了打印出来的文件，白纸黑字的页面一张挨着一张排列在会议桌的整个桌面上，有些纸页的边缘之间出现了重叠，有些则因为打印机的故障在页眉处留下了一道细小的条纹。三个组员都到了，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只有赵姐站在会议桌靠窗那一侧，两手撑在桌面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桌面上最上面那一页被打印出来放在会议桌的正中央位置，标题区域用加粗字体印着一行文字："利用对手恐惧心理——执行方案。"正文部分列出了三个选项，每个选项下面都附带了具体的执行步骤和预期效果评估。赵姐看到林幸走进来之后，伸手把那页纸又往前推了几厘米。
"放一张蜘蛛照片在他面前，"赵姐说，"他会直接崩。不用多，一张就够了，他反应会很大，你什么都不用说就能看到效果。"
林幸走到会议桌旁边，没有坐下。她低头看着那页方案，视线在标题区域停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她伸出手，把那一页从桌面的正中央位置拿起来，翻了一个面，放到旁边的空位上，让下面的另一页方案露出来。那页上面的内容是关于资产剥离的合规路径分析，字体更小，排版更紧凑，没有加粗标题。
"不用这个，"她说，"再想别的。"
赵姐的手从桌面边缘收了回来，直起身，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这是最好的招！"
林幸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抓紧也没有用力。"那就不叫赢。"她说。声音不大，但语速没有放慢，像是已经把这句话考虑过，确认过，然后才说出来的。赵姐没有继续反驳。她站在会议桌的另一侧，没有再伸手去拿那张被翻过去的纸页，但她的视线还停留在那张纸被放下的位置上。
第二天上午的谈判安排在十点。谈判室是一间面积中等的小型会议室，窗户靠东侧，窗帘拉到一半，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切进室内，在桌面上形成了交替排列的明暗条带。张立坐在长桌对面的位置，面前的桌面上没有纸质文件，只有一部手机横放在桌面正中央，屏幕朝上，方向正对着林幸。他已经坐在那里了，身体靠着椅背，双手搁在桌面上，手肘撑住桌板，手指没有握任何东西。
"你想好怎么说服我了吗？"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经过合成器的处理之后没有包含任何气息中断或口腔共鸣。句子被完整地发送完毕，没有多余的语气变化，没有尾部上升或下降的声调。
林幸坐下来，没有把任何文件放在桌面上，也没有拿出电脑。她的双手平放在桌面边缘，掌心朝下，指尖正对着张立的方向。
"资产剥离的合规路径有三个方向可以走。"她说。她开始说的时候语速均匀，没有加快或放慢。她提到的第一个方向是股权转让的税务处理方式，第二个方向是业务分拆后的资产重新计价，第三个方向是子公司独立运营后的债务隔离框架。每一个方向下面她都展开了一段补充说明，涉及到具体的法规条文、时间窗口、操作成本、审批流程的先后顺序以及可能的延误风险点。她没有看笔记，没有翻阅任何参考资料，像是在陈述一套她已经整理过多次的内容体系。
扬声器里传出的合成语音在她说完一段之后会发出回应。合成声音的频率没有变化，节奏稳定，像是一段提前设定好回复内容的程序在进行输出。张立坐在手机后面，他的脸没有移动过角度，眼皮的眨动频率均匀，像是面部肌肉和手机扬声器一样，都是被同一套系统控制的输出端。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林幸在每个段落结束之后会停顿几秒，给对方留下回应的空间，而合成语音的回复会在固定的间隔之后响起，句子的长度和密度在四十分钟内保持一致。没有一次回应包含任何超出预期内容的信息，没有一次回应在语速或语调上暴露出变化。
谈判结束时，张立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的幅度不大，身体重心从椅背上抬起的过程平稳，像是时间的控制完全掌握在他自己手中，不需要被任何外在因素影响。他伸手拿起桌面上那部手机，屏幕还亮着，合成器还在后台运行，指示灯在手机背面的位置持续闪烁着，频率稳定。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身回头，看向林幸的方向。合成器还没有关，但他在那个停顿中开口了。那个句子没有经过合成器，是从他的声带直接发出的，气息从中枢出发经过口腔送出来，带着轻微的喉部共振和口腔内气流摩擦时产生的细小杂音。"你没用那个办法，"他说，声音的质感比合成版本低了一些，比合成版本多了一些不规则的边缘，"倒是让我意外。"
林幸坐在原位没有站起来。她的手还在桌面上，姿势和谈判开始时一样。
"我不需要用别人的恐惧赢你。"她说。
张立的手指落在手机屏幕上，在某个位置停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需要确认的动作，然后他点了一下屏幕上的某个控制区域。合成器的指示灯熄灭了。他抬起手，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侧身的姿势不变，声音恢复了真实的音色——那个没有被处理过的、具有振动频率细节和音色层次的声音。"那你用什么？"他说。
会议室里的空调还在工作，但降噪的频率没有改变。林幸坐着的方向正好朝向窗外，光线的位置已经移动过了。桌面上两人之间的空间里，没有了合成器输出的背景干扰，通风系统的声音在扬声器关闭后变得更加清晰，像房间里的填充物被抽走了一部分，留下了更多可被注意到的空隙。张立站在门口等着，没有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