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会议室的空调在运转,但风力比外面工区小一些,出风口的百叶被调到了接近闭合的角度,空气在室内流动得很慢。三张转组申请单平放在桌面上,纸张的边缘被各自的主人用手掌压过,保持着没有被卷起的状态。三个组员坐在林幸对面,其中两个的椅子没有完全推入桌底,另一个的椅子是侧着放的,身体朝向桌面方向,但角度偏了大约十五度。
"林姐,"坐中间的那个人先开口,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是我们不信你,是那个张立太邪门了。"
旁边的人没有补充,但也没有表示不同意见。三张转组申请单的边缘在桌面灯的照射下各带一条窄长的阴影,意味着它们被放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纸张已经适应了桌面的温度,没有因为刚从包里拿出来而翘起一角。
林幸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放在桌角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把屏幕转过去朝向三个人的方向,然后按了一下空格键暂停了正在运行的程序。她没有打开任何文档或图片,而是直接打开了音频分析软件,屏幕上显示着频谱视图的界面,界面底部的时间轴上有一条已经被选中区域的标记。她把鼠标指针移到那条标记区域的上方,点了一下播放键,没有外接音箱,就用电脑自带的扬声器播放出来的声音。音质偏低,清晰度不如耳机,但那段提取出来的低频人声在安静的小会议室里足够分辨出每个字的轮廓——"……资产剥离……"
四个字,音量比正常说话低得多,但字与字之间的间隔是完整的,没有因为提取过程而产生断裂或缺失。她播放了一遍之后没有停下,又播放了一遍,然后第三遍,音量调大了一格,让那四个字在会议室里形成更加清晰的音频轮廓。
"他藏了这句话,"林幸说,"但我还是找到了。"
她合上电脑盖子,没有完全合紧,留了一道缝隙让散热口能继续工作。"我不是半仙,"她说,"我只是会听。你们每个人都能听,只是没练过。我教你们。"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高音量,没有加重"教"字的力度,也没有在前面加任何修饰词。三个组员没有立刻回应。坐中间的那个人先低下头,伸手把桌面上那张转组申请单拿起来,沿着中间的折痕对折了一次,然后再对折一次,折成了一条细长的纸条,把它放在了桌角,和另外两张折好的申请单叠在一起。
"那你教我们怎么听白噪音。"他说。另外两个人没有拿回自己的申请单,也没有把它重新展开,三张折叠好的纸张叠在一起,被推向桌面的边缘位置,靠近林幸那侧,像是一个已经处理完成的事项。
散会之后,其他人陆续走出小会议室,椅子被推回桌下的声音响了两声,然后门被最后一个出去的人带上了,但没有完全合紧,留了一掌宽的缝隙。
林幸一个人留下来整理设备。她把笔记本电脑从桌面上拿起来,正在把电源线从插座上拔下来的时候,门被推开了,推开的角度不大,但足够让一个人走进来。赵姐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关门,也没有往前走。她看着林幸的方向,隔着一张会议桌的距离,停了一拍,然后说了一句:"我帮你。"
林幸把电源线从笔记本上拔下来,绕了两圈收好,然后抬起头来。赵姐已经往前走了两步,但没有走到座椅区域,停在会议桌中间位置,桌面的宽度把两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将近两米的间隔。赵姐的右手伸进外套的侧袋里,手指夹出了一个边缘已经磨出毛边的塑料卡片——一张旧工牌,白色的底面,左上角印着锐思公司已经停用多年的旧版商标图案,中间区域用深色字体印着公司的全称,下方是岗位名称和持卡人姓名。
"锐思公关·实习生·赵敏。"姓名栏的字体比上面的标题略小一号。姓名旁边贴着一张三乘四厘米的证件照,照片里的人比现在年轻很多,脸上没有皱纹,下颌线比现在清晰,头发比现在长一些,扎着马尾,但五官的轮廓——尤其是眉骨和下颚——仍然和她现在的脸保持着一致的骨骼基础。照片的边缘有一圈因时间推移而产生的褪色,照片纸的颜色比周围的工牌底色略深一档。
赵姐把工牌放在桌面上,没有握在手里。林幸的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她伸手拿起工牌,拇指指腹在工牌的边缘轻轻摸了一下,摸到塑料表面因长期使用而产生的圆润感,那些棱角在多年的触摸下已经被磨得光滑了。
"张立怕蜘蛛,"赵姐说,"他办公室从来不养绿植,因为土里会有虫。当年他连一张蜘蛛网的照片都不敢看。"
林幸把工牌放回桌面上,放回赵姐刚才放置的位置,然后看着赵姐的眼睛,问了一句:"你怎么会在锐思实习?"
赵姐站在会议桌的另一侧,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旧工牌,像是在确认它的位置仍然是刚才她放下的地方。她说的下一句话比前面的每一句都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经过桌子中间被空气传送到林幸的方向。"你妈被开除那周,"她说,"我就在那家公司,坐在你妈工位后面。"
会议室里安静了。空调的出风口还开着,送出来的风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方经过,没有被任何动作阻挡。
赵姐把工牌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回外套侧袋里,拉链拉合了一半,没有完全拉到头。她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在门框旁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侧了一下头,像在确认自己的话已经被接收了,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没有完全关严,和原来一样留着一掌宽的缝隙,光线从走廊透进来,在小会议室的地板上铺了一层窄长的亮带,延伸到桌腿的底部才停下来。那道光亮没有占据整个桌面,只在会议桌的边缘留下了一道极细的亮线,沿着木纹的方向延伸了几厘米,像打开了一条缝隙,把光亮送进了房间,但没有让整个房间都被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