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上跳出来的名字是"张立"，后面跟着一个锐思公司的后缀标识，是之前某次通话存进去的备注格式。手机在桌面上振动了两下，林幸伸手拿起来，在响到第四声的时候滑了接听键，没有开免提，把听筒贴近了耳朵。
对面没有人声。先是三秒钟的安静，然后一段声音启动了——不是从呼吸开始的，不是从"喂"开始的，是从一个完整的句子直接开始的："我有份大合同想跟你谈，金额是恒泰的三倍。你猜我想要什么？"
声音是平滑的。每一个字的起音和结尾之间没有任何气息中断，没有声带闭合时产生的微小摩擦，没有空气经过口腔时因口型变化形成的共鸣层差异。句子的过渡部分没有换气，没有停顿，没有人类发音系统中不可避免的唇音和齿音。那种平滑程度超出了任何人在自然状态下能够达到的水平，像是在没有物理介质的情况下直接生成的音频信号，从一个信号源输出，没有任何传输损耗。
林幸把听筒更紧地贴向耳朵，让扬声器区域和耳廓之间的缝隙缩小到最小。她在听那层"人声"下面的东西。空调低频嗡鸣——频率低到接近振动而不是声音，像是从墙体内侧传导过来的。风扇旋转声，更高一些，带着叶片切过空气时产生的周期性波动。电流滋滋声，极细微，像是某个没有完全屏蔽的电子设备在运行时产生的信号泄漏。三层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连续的、不中断的噪声底纹，覆盖在人声频段的下方和周围，像一层被故意铺设的干扰带。
张立的声音在这个干扰带中持续输出。没有因为背景噪音而改变音量，没有因为可能被干扰而放慢语速。他像是一个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停顿、不需要调整语气的存在，持续输出着足够清晰但完全缺乏人类特征的语句。
林幸在噪音里寻找——她在寻找那些能够被辨识为"人类"的信号特征，那怕是最微小的口唇音、最短暂的气流变化、最不起眼的换气中断。她的听觉在那个覆盖层下方持续搜索了一段时间，但那层声音中，没有任何符合人类发声特征的痕迹。没有任何一个频段显示出呼吸控制的节律，没有任何一个音节携带了发音者当下的状态信息。它只是被生成出来的，像一段不需要执行者的输出程序在被运行。林幸的耳廓肌肉没有多余的动作，她的头部没有因为听到什么而偏离原来的角度，但在那段时间里，她的右手在桌面上没有移动过。
"您需要品牌升级，"她说。张立的笑声在她说出"品牌升级"的一瞬间出现。那声笑是从同一个声音源里生成出来的，没有经过呼吸，没有任何由笑引起的声带变化，它只是一段被合成出来的、模拟笑声的音频内容，在"升级"这个词的尾音刚落的时候精准地接续上来，像是提前在时间轴上标注好了插入点。合成笑声的波形保持平稳的节奏，没有人笑到后半段会因为气息不足而产生短暂的衰减。它在预设好的时间结束，没有拖尾，没有余声。
"我需要的是资产剥离，把亏损子公司从年报里拆出去。"张立说，"你猜错了，林半仙。"
这句话之后通话中断了。挂断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按键声，没有信号切断时可能出现的短暂杂音，像是在传输过程中完整地切除了通话的后半段，把信号从"存在"直接切换到了"不存在"。
林幸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锁屏，保持通话记录界面亮着。她打开电脑，把手机连接到电脑端口，将刚才那段通话录音导入系统。录音文件的时长短于通话时间记录，只有从接通到挂断中间的那部分被完整保留了。她把文件导入到音频分析软件中，然后打开频谱视图。视图从低频到高频纵向展开，白噪音的分布占据了从极低频到中频区域的大部分面积。空调嗡鸣形成了一条宽的深色条带，风扇旋转产生了周期性间隔的高峰，电流声在极高频区域留下了微弱的连续印记。
她把视图放大，聚焦在极低频段。在那段区域里，白噪音底纹下方，有一条微弱的人声轨迹，信号强度远低于正常的语音信号，被埋在噪音层下面。轨迹的轮廓不清晰，但她的目光能够追踪到它在固定频率位置形成的连续波动。她选择那段区域，提取出来，单独升频到人耳可辨的频段，然后播放。
"……资产剥离。"
四个字的语音片段，音量被压到了日常交流中不会使用的最低限度，像是说话的人在用力控制气流通过声带的量，让声音的振幅低到几乎不可能被普通的拾音设备捕获。但是，那段话确实被说出来了。它被压低到人耳阈值以下的频段发送，然后在更高层级的白噪音中隐藏，直到被软件从底噪中剥离出来。
林幸靠在椅背上，视线还落在屏幕上那段提取出来的波形图上。波形不完整，边缘有衰减，但中央部分的峰值和谷值是清晰的。那段话不是她没有听见，是被压到了她听不见的频率区间里去了。她的听力阈值在那段频率以外，覆盖不到那个区域。她把那一段波形的截图保存下来，在文件名栏里输入了三个字："听不见。"保存完成后，屏幕上的文件列表里多了一个以中文命名的条目。她看着那个文件名大约几秒，然后把窗口最小化，但没有关掉。电脑的风扇在持续工作，发出的声音和刚才录音里那一层风扇旋转声的频率不同，更低一些，也更稳定。她没有关电脑，只是把屏幕调暗了一档，然后坐在椅子上，手边的手机没有亮起过新的通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