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的第二天,林幸从笔记本扉页上找到了那串名单。小陈送来的培训笔记的第一页,除了正文内容之外,页眉处用铅笔列了三个名字,字迹比正文的笔迹更轻一些,像是写的时候不确定这些名字是否应该被记录在案。第一个名字旁边标注了"已退休",第二个后面写着"离职",第三个后面有一个电话号码。
林幸在上午九点二十分打了第一个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提示音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她放下手机,等了大约五分钟,重新拨了一次,结果相同。她把这个号码在笔记本上划掉了。
第二个电话是在九点四十分打的。号码接通了,但响过五六声之后被转入语音信箱,信箱的提示语是系统默认的电子音,没有留下姓名或问候。林幸没有留言,挂断了电话。她在第二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第三个电话在九点五十二分接通。响了两声之后对面接起来了,那边没有说话,但林幸听到了电话接通时的呼吸声和稍微偏低的背景背景噪音,像是有人在室内接电话的时候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先确认了来电号码。
"钱姐。"林幸说。
"嗯。"对面的声音。停了一拍,"你来吧。"
钱姐的住址在城北一片旧小区的多层住宅楼里,楼体表面贴着白色的小方砖,窗台外侧装了防盗栏,个别阳台上晾着衣服。林幸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四十分。她按了单元门上的对讲铃,门锁开了,她走上三楼,钱姐已经在门内站着了。门开了一掌宽的缝隙,她没有让林幸直接推门进去,而是把门整个拉开之后退了两步,侧身让出了通道。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两只玻璃杯,其中一只已经倒好了水,杯壁外侧没有水珠,说明倒好之后已经放置了一段时间。另一只杯子是空的,口朝下扣在托盘上,没有使用。林幸在沙发上坐下的时候,钱姐把那只装有水的玻璃杯往她手边推近了几厘米,然后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隔着茶几与林幸对坐。
"你妈当年发现财务账上有一笔三百万的支出没有来源,"钱姐说,她的声音比那天在办公室里说话时更低一些,像是终于到了一个不会被打断的地方,可以降低音量把话说完,"她查了三个月,查到了董事长头上。"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补充,没有解释时间线,没有说调查的经过。她只是坐在那张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两侧,看着林幸面前的水杯,像是确认这句话已经送出去了,任务就完成了。林幸没有追问细节。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落在玻璃茶几表面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声音。"第二个人是谁?"
钱姐把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说了一遍——陈叔,以前给公司开过车,管过几年后勤车队的调度,退休后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林幸在本子上记下了地址。
陈叔不在家里。林幸按照地址找到那个小区的时候,大门旁边坐着一位住户告诉她,陈叔每天上午都会去旁边的公园坐一会儿,大概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在那棵大榕树下面。林幸走进公园,顺着主路走到东南角,看到了那棵榕树,树冠覆盖的范围比周围的树都大出一圈,树荫下面有一张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陈叔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深蓝色夹克,头发白了大部分,但剃得很短。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习惯握着什么东西但此刻没有握着。他的视线正对着一片草坪,眼睛没有闭着。林幸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他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说话,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知道会来的人先开口。
"我是郑岚的女儿。"林幸说。
陈叔的目光从草坪上收回来,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你长得很像她。"他说。他的声音比林幸预期的平,没有明显的感情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举报信是你妈离职前一周送到董事会的,"他说,"董事长说那封信是泄密证据。他把'举报'两个字改成了'认罪'。"陈叔说到"改"这个字的时候做了个很轻微的翻腕动作,像在比划一个改变方向的过程,然后把手重新放回膝盖上。他没有解释他是怎么知道这个细节的,但他说"改"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第三位不在城市里。他住在城郊一家疗养院,林幸坐了近一个小时的车才到。疗养院是一栋三层高的浅黄色建筑,入口处有一片不大的花圃,花圃边缘没有设围栏。林幸在护士站说明了来意之后,护士把她带到了一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房里。房间的门开着,里面靠近窗户的位置停着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位老人,膝盖上盖着一条深色格子毛毯,边角已经被洗得微微起毛了。
林幸站在门口的时候,老人正在看窗外。他听到脚步声,没有转头,先把手从毛毯下面抽出来,握住了轮椅的扶手,然后才把视线从窗户方向收回来。他的动作很慢,从转头到确认林幸的位置花了大概三四秒钟,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出来的时候比林幸预期的轻。
"你坐在那里。"他指了一下床沿的位置。林幸坐下来,床垫的厚度让她的坐姿比正常椅子稍低一些。老人把轮椅转了一个角度,使她正对着他的方向。他的语速很慢,像是需要在说话的同时确认每一个词都准确无误地抵达对方那里。
"投票五比二,"他说,声音的稳定程度和语速的缓慢程度成反比,每个字都清楚,"我和陈铭反对,但没用。"他把停了一下。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林幸的脸。"董事长说不除她,公司就没了。"
林幸坐在床沿上,没有拿笔做记录。她听着那句话在安静的房间里落地,像一枚硬币落入一个已经装了很多东西的容器里,声音不大,但位置已经放准了。
她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客厅的光线比中午暗了一档,她没有开灯,直接坐到书桌前,把三张纸并排铺在桌面上——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她从一个人那里听到的一句话。她把三句话按照时间发生的先后顺序重新排列,在第一行写下"发现假账",后面标注了一个时间范围。第二行写"举报",后面标注了陈叔说的那段时间。第三行写"被篡改为认罪",第四行写"投票",第五行写"开除",第六行写"董事长以清理门户为由收购郑岚33%股份"。她把每一行之间的箭头画好,让整条链形成一条单向的流动路径。路径上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在下一个环节的前面,没有缺口。
她看着这张纸上的六行字和五个箭头,确认了一遍顺序,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通过通讯软件发送给了一位律师的联系方式。信息框里除了这张照片之外,还附了一句话:"时间线已经对齐。"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等到对方回复就起身去倒水了。
水烧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她走回书桌前拿起手机——锁屏界面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的预览,发送者备注标注为"鉴定中心"。消息内容在预览区域只显示了前几个字。她解锁屏幕,点开消息。
全文显示出来了:"笔迹鉴定结果已出,请立即前来领取。"
屏幕左上角的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五分。客厅的灯还关着,书桌上的手机屏幕是唯一亮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