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空调的风声在这一刻变成了唯一可以被清晰分辨的声音，低沉的、持续不断的，从屋顶的送风口均匀地降落下来，没有波动，没有中断，像房间里唯一还在保持正常节奏的东西。
董事长没有看其他人。他从座椅右侧的地面上拿起一个深棕色的公文袋——皮质，边角已经磨出了浅色的痕迹，表面没有品牌标识，也没有任何文字标记。他用右手打开袋口的金属搭扣，动作不快，金属片和皮革之间的摩擦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被放大了几倍。他把手伸进公文袋内部，抽出一张纸。纸张的质地从远处看就能感觉到与普通的打印纸不同，更薄一些，边缘微微卷曲，像是经过多次拿放和存放之后形成的自然损耗。纸张的颜色不是纯白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因为时间推移而泛起的淡黄色，颜色的分布不均匀，边缘比中央更暗一些。董事长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用一根手指把它推向会议桌中央的方向，推到长桌的正中间，停在那里。
纸面上的字是手写的。黑色的墨水，笔迹的线条纤细，起笔和收笔的力度有变化，不是机器印刷的产物。正文的第一行写着几个字："我郑岚，承认泄露恒泰客户数据。"字迹从右向左排列，格式和正式文件保持一致，段落缩进的位置合理，间距均匀。正文下方留了一行空白，然后是一行签名，签名的笔迹和正文部分的风格一致，字体大小略大一些，像是写完了正文之后换了另一支笔或调整了手部位置。签名下方标注了一个日期："1999年7月。"日期的数字也是手写的，笔迹和签名部分一致。
林幸站起来。她绕过椅子走到会议桌中央，没有去看任何人的脸，目光一直停在那张纸上。她伸出手，手指捏住纸的上边缘，把它拿了起来，举到自己面前。纸页被拿起的时候在空中几乎没有晃动，说明她握得很稳。她把纸的高度调整到和视线平齐的位置，从正文的第一行开始看起。她的视线移动不快，像是在用眼睛逐字确认每一个笔画的细节。她看到第三行某个字的时候，目光的移动速度有了变化，在一个字上停了下来。
"数"字。笔画的最后一捺从起笔到收尾的路径上，出现了两次轻微的抖动。抖动的幅度很小，像是执笔的手在写这一笔的时候产生了短暂的犹豫或者用力不均，形成了两处细小的波浪状起伏。母亲留给她的那些手写的笔迹——笔记本扉页上的、照片背面标注日期的、旧文件签名栏里的——那些"数"字的最后一捺，每一次都是平滑收尾的。没有抖动，没有犹豫，没有中间停顿。捺笔的弧度流畅地从左到右延伸，在末端自然地收细，形成一条光滑的曲线。而眼前的这一页纸上，"数"字的捺笔多出了那两道不应存在的起伏，像是书写者在试图模仿一个自己不熟悉的字体时，在需要较长时间落笔的笔画上暴露出对自己手部控制能力的不确信。
林幸的视线在那个字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前面任何一个字都长。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放下纸。她抬起了头，把视线从纸面转移到董事长的方向。纸张还举在她手里，指尖捏着边缘的位置没有变。
"这是模仿笔迹，"她说，"我母亲写'数'字最后一捺从来不抖。"
董事长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靠着椅背。他看着林幸，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幅度不大，持续的时间也不长，笑容从出现到消失大概只有两秒钟。"你说了不算，"他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慌张的成分，语速和平时说话一致，"笔迹鉴定才可以。"
林幸没有放下那张纸。她仍然举着它，视线从董事长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两处抖动上。她没有说"我可以做鉴定"，没有说"我有证据证明这是伪造的"。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的纸页边缘在空中保持着稳定的位置。
然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推门的力度适中，既不会太大也不会太小，像是推门的人已经确认了自己有进入的资格，不需要用撞门来显示存在的强度。画家姐姐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质的手提包，包的开口处是敞开的，能看到里面露出的一角纸质的边缘。她没有在门口停留，直接走了进来。她的脚步从门口到会议桌之间的距离很短，每一步都踩在室内地面砖的中心位置，声音不重但清晰。
她走到林幸旁边，没有去看她手里的那张纸，而是先把布包放在桌面上，从里面取出了一份文件——一份用透明塑料封套保护着的证书，封面上印着国徽图案和一行黑色楷体字。她把证书从封套中抽出，翻开到信息页，展开后放在会议桌的桌面中央，朝向董事长的方向。信息页上印着发证机构的全称、持有人的姓名、鉴定资格的名称，以及一个有效期的截止日期。"省司法鉴定中心，"画家姐姐说，"笔迹鉴定资格，十年。"
她合上证书，没有把它收回去，而是保持着翻开的姿态放在桌面上，然后转向董事长，声音不高也不低："您现在同意鉴定，还是我直接报警？"
董事长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画家姐姐脸上移开，没有落在林幸身上，而是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长桌另一侧的一个座位上。
陈铭坐在那里。他前面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文件，没有手机，没有笔。他的两只手原本是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弯曲，但自从董事长看过来之后，他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拿了下来，放到了膝盖上。放下去的动作很慢，像是一种有意识的、经过判断之后的移动，而不是本能的应激反应。手放在膝盖上之后，他没有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桌面下方的某个位置，像是那里的什么东西比在场的所有人更值得关注。
会议室的灯光均匀地分布在桌面上方，照亮了那张泛黄的纸页的轮廓，也照亮了证书封面上国徽的凹凸图案，还照亮了陈铭搁在膝盖上那两只手的手背。没有人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