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还亮着,但只有正中间那盏还在工作,靠墙的两排已经灭了。窗帘没有拉,外面的夜色在玻璃上形成了一层深色的反射面,把室内的灯光反向投影到窗户上,坐在房间里的人能看到自己的轮廓倒映在窗玻璃中。
林幸坐在长桌靠近投影幕布那一侧的座位上,耳机戴在头上,录音笔的播放键已经按下了第三遍。她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打印纸,纸的背面朝上,手边放着一支红色圆珠笔。她听完了第三遍,把录音笔暂停,然后在纸上画了第一条波形线——一段大约三秒钟长的声音轨迹,用线条的高度和起伏来标记音量与音调的变化。她画完第一条之后没有停下,接着画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每一条波形线对应了王部长在谈判过程中说出的不同句子,每一句的长度各不相同,但她的红笔在纸上画出的波形显示出它们在结尾处的共同特征:每一句话的最后一个音节,音调都是微微上扬的。不是问句那种大幅度的上挑,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如果不是集中注意力就难以察觉的抬升。像是每一个句子被刻意设计成“未结束”的状态,即便内容本身已经是完整的意思表达。
她把这几条波形线放在一起对比,发现它们的尾端上扬角度都集中在相近的范围内,幅度差异不超过两度。然后她看了一看每句话之间的停顿间隔,在波形线的空隙处用圆珠笔标出了数字。第一句和第二句之间,1.5秒。第二句和第三句之间,1.5秒。第三句和第四句之间,1.5秒。她从录音文件里随机抽取了五组相邻的句子,每一组之间的无声间隔长度都在1.5秒的基准线上浮动,偏差不到零点几秒。如果不是提前设置好的停顿节奏,这种一致性在即兴对话中几乎不可能出现。她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叠起来放进笔记本的夹页里,没有放回桌面。
她打开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行字:王部长 公共管理。检索结果跳了出来,只有两条结果,来自本地一家地方媒体的旧新闻,时间都是三年前左右。两篇新闻里的配图显示的是同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比王部长多一些,脸型更窄,下巴的轮廓和王部长不一致,眉骨的凸起程度也比王部长浅一些。林幸把王部长的照片从手机相册里调出来,和那条新闻里的配图并排对比,确认了这不是同一个人。然后她把王部长的照片截图下来,长按图片,选择“图片搜索”。搜索引擎处理了大约三秒钟,跳出了一组匹配结果。排列在第一位的链接来自一家群演经纪公司的艺人资料页面,页面上展示的是一张专业摄影棚拍摄的肖像照,和手机里王部长的照片相比,光线和背景不同,但面孔没有区别。页面上标注的名字和“王部长”没有任何关联,标注的年龄也和他自称的身份存在偏差,备注栏写着“类型:企业高管,政府人员。擅长:正式会议、商务谈判、宣传片拍摄”。页面底部有一行试镜视频的链接,时长为四十二秒,视频缩略图里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面对着镜头说话。
林幸把那个页面截了图,连同搜索结果的链接一起保存到手机相册里。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
当天晚上她没有回家。会议室的人都已经离开了,工区里的灯也陆续关掉了,只剩下她座位上方的那一盏还亮着。她把录音笔里的音频文件导入电脑,打开剪辑软件,把王部长在谈判过程中说出的三句完整句子单独截取出来,每一句都被切成独立的音频片段。然后她打开群演经纪公司页面上的试镜视频,把视频里那个人念的一段台词中三句语调相似的部分也单独截取出来。她在剪辑软件里把两组音频并排放置,调整了播放速度的补偿,使两者的时间轴完全对齐。第一遍放的时候,两边的波形在视觉上就呈现出高度一致的轮廓。她把播放速度放慢到原来的百分之六十,再放一遍,确认了波形在精细尺度上的重合度。她保存了三个对比片段,每一个片段都是左边放录音,右边放试镜视频,同步播放。最后一个片段保存完成的时候,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为凌晨五点十三分。窗外的天空已经亮了一小半,深蓝色的顶部正在被一层极浅的橙灰色代替。林幸关掉了剪辑软件,把耳机从电脑上拔下来,放在桌面上,在椅子上靠着坐了一会儿,没有睡着,只是闭了一会儿眼睛。
天完全亮了之后大约四个小时,董事会会议在公司的另一间会议室召开。会议桌比平时大了一圈,坐满了人。老板坐在主位旁边,董事长坐在主位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林幸站在长桌靠近投影幕布的那一端,把笔记本电脑连接到投影仪上,然后打开了剪辑软件里提前保存好的文件。会议室的灯光被调暗了一档,幕布上显示出两个并排放置的播放器界面。
林幸点了左边播放器的播放键。王部长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语速均匀,尾音微微上扬,每一句之间的间隔都是1.5秒。那段录音放完一句话之后,她点了右边播放器的播放键。试镜视频里的声音也跟着响了,同样的语速,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尾音上扬幅度,同样的1.5秒停顿间隔。她把左半段和右半段同步播放了一次,两边的声音几乎同时发出,只在开头有不到零点几秒的差异,然后迅速进入了同步状态。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她关掉了播放器,转向会议桌的方向,说了两句话。“王部长是演员,”她说,“董事长带了一个假客户来试我。”
会议桌两侧的人同时把目光转向坐在主位的人。董事长靠在椅背上,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力度均匀,速度不快。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嘴角的位置没有移动,眼角的肌肉也没有收紧或放松。他看着林幸的方向,没有看她身后的投影幕布,也没有看桌面上那些正在看向他的脸。
“你做这些,”他说,声音平稳,几乎没有音调起伏,“就为了翻24年前的事?”
林幸站在原地,没有动。“是,”她说。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还在持续,低低地,均匀地,像一个什么都不能改变它节奏的固定装置,从屋顶持续输送着不变温度的空气,穿过整个安静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