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会是在上班后十五分钟开始的。老板没有提前通知，但人到得比平时齐，连几个经常迟到的也都坐在位子上了。老板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没有拿文件，也没有拿笔。他等所有人坐下之后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但足够让整个会议室听清。
"董事长返聘为顾问，"他说，"即日起参与大客户谈判。"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把椅子上的身体往前移了一点，有人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坐在长桌左侧的赵姐抬了一下眉毛，没有看向任何人，但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林幸的方向，又收回去。林幸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本合着的笔记本，封面朝上，没有翻开。她的视线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老板，没有转头去看赵姐。
散会之后工区里的人还在低声讨论刚才的消息，但没有人直接走过去问老板细节。林幸坐回自己工位，把笔记本放在桌面左上角，打开了电脑。她没有搜索任何关于返聘的新闻，没有查看公司内部系统里是否有相关的正式文件，只是打开了邮件收件箱，把当天需要处理的邮件按时间顺序看了一遍。
上午十点，董事长出现在会议室门口。他没有提前发消息，也没有让助理通知，只是准时推开了门。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中年男人，穿着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是白色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但没有系得太紧。他的头发是短寸，两侧的鬓角修剪整齐，左手手腕上没有戴表，也没有戴任何配饰。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脚步的节奏和步距都很均匀，不是那种需要被引导着走进陌生空间的外来者会有的犹豫速度。他走到会议桌靠近窗户那一侧的位置站定，没有拉开椅子，先扫了一眼房间的布局，然后才把视线集中在桌面上摊开的资料上。
董事长站在门边，没有坐下。"王部长，"他说着朝灰色西装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然后转向林幸，"你的客户，全程你来谈。"
林幸站起来，拿着笔记本走到会议桌中间的位置，在王部长对面坐下。王部长在她落座的同时也坐了下来，椅子拉出的距离和桌沿之间的空隙保持着一拳左右的间隔。他坐下之后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交叉，没有握任何东西，只是平放着。
"我对贵公司非常感兴趣，"王部长说，"希望能建立长期合作。"
他的语速均匀。没有加快，没有放慢，每一个字占据的时间长度大致相同，句号和句号之间的停顿也没有明显变化。他的语调平缓，没有任何重音落在某一个词上——没有强调"非常"，没有强调"长期"，没有强调"感兴趣"。整句像是一条没有起伏的线，从开始到结束的振幅都在同一水平面上浮动，偏差极小。
林幸把笔记本翻开，笔握在手中，但没有写任何字。
"您对合作方向有什么偏好？"她问。
王部长没有停顿，没有看向桌面上的资料，没有转头寻找任何参考。"听你们安排，"他说，"我们相信专业。"
"相信"这个词和"安排"这个词用了同样的音量，同样的音高，同样的持续时间。没有"相信"时的强调，没有"专业"时的重量。每个字的收尾都干净利落，不留余音，像一个人站在自动朗读器前面念出来的，逐字逐句地处理，不带任何即兴的情绪附着。
林幸把笔放下，手指搭在笔记本的边缘。"您团队目前的痛点是什么？"她问。王部长的身体姿势没有变化，双手的位置也没有移动，他的视线保持在她脸部上方大约一尺的位置，既不直接看她眼睛，也不看她的嘴。"痛点这个词很精准，"他说，"但我们更关注解决方案。"
这句是整段对话中唯一包含轻微变化的部分——"痛点"两个字被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对方用了这个词之后礼貌性地表示自己听到了。但除此之外，句子本身和他的前一句一样，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的信息，也没有暴露任何可以被进一步追问的缝隙。他把问题完整地递回去了，递回去的过程没有丝毫破绽。语速没有快，没有慢，句子内部的换气点也没有不自然地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一切都像是写在纸上的内容被读出来了，而那些内容本身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扩展的空间。
林幸没有追问。她看着对面那张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脸，看着那两只平放在桌面上、没有做任何手势的手，听着刚才那几句被她听了一遍就已经完全记住的、没有任何可记忆特征的话。她知道自己听不到任何可以被握住的东西。
谈判持续了大约二十五分钟。王部长在这段时间里回答了所有问题，但他的回答像是已经被提前设置好了，每一个问题对应的输出都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不会超出任何界限，不会进入任何需要修正的区域。他始终保持着那种均匀的语速和均衡的语调，像一段被录制好的循环语音被持续播放。
谈判结束时，王部长站起来，拿起桌面上那份他没有翻开过的资料夹。"我回去考虑。"他说。
董事长送他到门口，门合上之后，董事长转过身来，没有走回座位，站在门边看着林幸。"看来林半仙也有不灵的时候。"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真诚的、像是在确认某一件事已经发生而且他已经预料到了的笑。
董事长走出会议室之后，其他人也陆续离开了。赵姐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林幸一眼，什么都没说，走出去了。靠门坐的那个同事把椅子推回桌下走了。会议室里最后只剩下林幸一个人。
她坐在原位没有动。笔记本还翻开着，笔搁在纸面上，但她没有写任何字。她把电脑屏幕关掉，从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面上，按下播放键，插上耳机，然后在手指碰到播放键之前停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吸气的深度比她平时工作时调整坐姿时更明显一些，从吸入到吐出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她把耳机戴上，按下了播放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