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铁门比楼下的防火门重得多，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种生涩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人从这里进出过，合页里的润滑油已经干了。林幸把门推开一道能侧身通过的空隙，走进天台，身后的门在弹力的作用下缓慢闭合，最终发出一声低沉的撞击。
天台比楼下冷。风从城市的高处吹过来，没有遮挡，直接拍在脸上，带着一种不同于地面温度的薄凉。地面铺的是深灰色的防水层，边缘处有几处翘起，踩上去的时候脚底能感觉到材料的弹性比正常的地砖大一些。天台的围栏是不锈钢的，大约齐腰高，表面没有锈迹，但靠近角落的地方有一层细微的灰尘，被风吹成了不规则的线条。
陈铭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站在天台靠近街道那一侧的栏杆前面，两只手搭在栏杆上，手指弯曲握住金属横杆，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外套被风从背后吹起来一个角又落下，站姿没有变化，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
林幸关好身后的门，踩着防水层的地面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他大约两米的位置停住了。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持续不断，像一条看不见的间隔层。陈铭没有回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被风托着送到林幸的方向，清晰度没有因为距离而降低。
"你妈发现的，是董事长当年做假账吞了公司三百万。"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这句话已经完整地传过去了。"我当时是财务部主管，我帮他盖了章。"
林幸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没有走向前，也没有后退。风把她的头发吹向一侧，她没有伸手去整理。
"所以泄密是假的？"她说。
陈铭的手还搭在栏杆上。他的肩膀在风中没有晃动，站姿像是被固定在某个角度上。"假的。董事长在你妈办公室放了一份假文件，然后举报她泄露客户机密。"他转了一下身，侧面对着林幸，视线落在天台的防水层地面上。"董事会投票，五票开除，两票反对。"
"你投了什么？"林幸问。
陈铭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天台上的风声没有减弱，远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声音经过二十多层楼的垂直距离之后被削弱成了很薄的残响。
"我投了反对，"他说，"但没用。"
风把这句话的最后两个字吹散了一部分，但林幸还是听到了。她的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下颌线条在逆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表情的变化在偏暗的光线下不太容易分辨，但他的嘴唇闭合的力度比正常说话时大了一些。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陈铭的左手从栏杆上抬起来，放在身前，然后用右手抓住左臂的袖口，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段——从手腕到小臂中段，然后继续推到肘关节以下的位置。袖口被撸上去之后，露出的前臂内侧有一道长条形疤痕，从接近腕骨的位置开始，沿着小臂的延伸方向一直延伸到肘弯下方大约三四厘米的地方。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表面不平整，边缘处有轻微的皱缩，像是皮肤在愈合的时候被拉扯出了比周围组织更紧凑的纹理。疤痕的宽度不均匀，中间最宽的地方大约有一指半，两侧逐渐收窄，起始和结束的位置都更细。疤痕的边缘和正常皮肤之间的过渡不是渐变式的，而是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像是某种锐利物体在进入皮肤时产生的切口形状。
林幸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她没有移开，也没有说话。那道疤的颜色在室外光线照射下呈现出比室内灯光下更深的色调，边缘的皱缩纹理因为角度的变化而更加明显。
陈铭把袖子放下来，袖口拉回原位，然后重新把左手搭在栏杆上。
"我当天晚上去找董事长理论，"他说，"这是他办公室门上的铁皮划的。"
他把视线重新转向城市的方向，声音像是被风带得更远了一些。"他关门前对我说了一句话——再有下次，就不是胳膊了。"
林幸的目光还停留在他放下袖子的位置。袖口的布料遮住了那道疤的痕迹，但她的视线没有移开，像是还在通过布料的轮廓确认下面的东西仍然存在。她也没有说话。
天台上的风从他们之间经过，偶尔把远处的声音带上来——不知道哪条街道传来的车鸣，被高度拉长了，不成节奏。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还是两米左右，林幸没有再向前走，陈铭也没有转身。他们之间的那段时间里只有风声从空档里穿过，不断持续，不作停留，像什么都没有被拦住过。
她转过身朝铁门走去。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金属的温度比室内的门把手低了好几度。她推开门，走进楼道，身后的铁门在她离开之后缓慢合拢，撞击门框发出一声低沉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