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工区比凌晨时分更安静。办公室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留下林幸头顶那盏还在亮着，光线收拢成一个直径大约两米的圆形范围，边界处被黑暗渐渐吞没。电脑屏幕的光从另一个方向照过来，在她脸上投射出一层偏冷的光晕。
她戴着耳机坐在工位上。耳机是全包围式的那种，耳罩贴合在耳廓周围，隔绝了外部绝大部分的噪音。她面前没有打开任何文档，电脑桌面是系统自带的深色背景，没有任何运行中的应用程序。唯一在播放的声音是从耳机里传出来的——一段录音文件，时长不到三分钟，已经被她反复播放了不知多少遍。
那段录音的内容是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录的。赵姐开了免提之后，手机处于通话状态，林幸后来走到座机前的过程中，手机屏幕的录音功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按了开始。但那个录音里最核心的部分——张总在最后几分钟里的呼吸声——已经被保存下来了。林幸坐在工位上把那段录音从头播放了一遍。停下来。重新播放。再停下来。然后再播放。
她听的不是那些骂人的话，也不是中断后的空白，而是那一段呼吸。呼吸从正常节奏向潮式呼吸逐渐过渡的过程，起始点并不明显，渐变发生的轨迹被掩盖在快速对话的缝隙之间。她反复听的不是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她已经确认过了——她在听的是另一个问题。那个问题不在录音里，在她自己的脑子里：她有没有权利听见这些？一个远在另一个楼层、另一个办公室里的人，他的呼吸是否应该被人隔着电话线记录下来、然后反复分析？如果她当时什么都没有说，张总会不会只是挂断电话喝口水然后继续骂？她救了一个人，但前提是她听见了他没有打算让她听见的东西。赵姐坐在旁边都没听见。接电话的其他同事都没听见。但林幸听见了。
她按下暂停键，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来，放在桌面上。耳罩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塑料碰撞声。她把手机也放在耳机旁边，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录音文件的播放界面，进度条已经走完了。她没有退出那个界面，只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趴在桌面上，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之间，额头抵住了手肘的弯曲处。那个动作持续了大约一两分钟，期间她没有任何移动，手臂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
第二天中午，林幸去了画室。
她推开那扇木门的时候，门轴的转动没有像上次那样发出声响，像是有人在最近给门轴上过油。画室里的光线和上次来时差不多，窗户开着半扇，风把窗帘的一角吹起来，又放下。
年轻画家坐在他固定的那个角落，坐姿和之前没有区别——背对着门的方向，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握着画笔。他的画布上是一幅以蓝色调为主的画面，深蓝和浅蓝的色块交织在一起，中间留了一些未上色的区域，让底部的白色成为画面的留白部分。林幸走过去，没有坐到他身后那把矮椅子上，而是拖了一把和他在同一高度的椅子放在他侧面大约一米的位置，坐下来，面向他的画布方向。她没有挡住窗外的光，也没有靠得太近。
“我听见了别人的伤，”她说，“我帮了他，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权利听见。”
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需要把每一个词都放稳了再推出去。年轻画家的笔在他说到“听见了”的时候已经停下来了。他没有立刻动笔，也没有转头，只是停在那里，笔尖悬在画布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没有接触到颜料层。然后他放下画笔，把画笔搁在调色盘边缘的凹槽里。他转向抽屉的方向，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白纸，又拿出一支铅笔——不是绘画用的那种炭笔或软笔，是普通的木质铅笔，削过了，笔尖是尖的。
他握着铅笔，笔尖落在纸面上。他写第一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大约一秒，像是手在落笔之前先确认了位置和角度，然后才让笔画开始移动。那个停顿产生了一个微小的墨点，但被后面连续展开的笔画覆盖住了。他写了第一个字之后没有停顿，接下来的五个字依次落下，笔画的连接顺畅，不像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的手笔。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抬起来，收笔的地方没有拖尾，没有画蛇添足的修饰。
他把纸推到林幸面前。纸上写着六个字：“你能听见伤，不是错。”写完他就放下了铅笔，重新拿起画笔，蘸了一下调色盘上的颜料，回到画布上继续涂抹。他的笔触恢复了和之前一样的节奏，像是刚才那段短暂的停顿已经被当作一次普通的休息处理完了。
林幸拿起那张纸，看了两遍，然后沿着纸张的长边折了一次，再沿着宽边折了一次，折成一个可以放进口袋的大小。她把纸放进外套的内袋里，站起来，推开了画室的门。
门外的走廊里站着一个人。陈铭靠在对面的墙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头微微偏向一侧，像是在等一个人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但没有催的意思。他看到林幸出来的时候，站姿没有变化，但视线从她脸上移到了她放纸条的外套口袋区域，然后又移回她脸上。
“你和你妈一样天真，”他说，“听见了就想管。”
林幸站在门口，手还在门把手上。“你到底知道什么？”
陈铭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盘，然后重新把手放回去。“明天中午十二点，”他说，“天台。”他转身走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匀速远去了，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林幸站在画室门口，手从门把手上放了下来，关上身后的门，朝楼梯方向走去。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在墙面上一动没动，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