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议室的窗户没有开,空调的出风口持续送着风,但声音被电话里那个人的吼声盖过去了。赵姐坐在长桌的主位方向上,面前的座机按了免提,扩音器把张总的声音放大到整间会议室都能听清每一个字。
“你们这个方案是拿脚写的吗?”张总的声音在扬声器里炸开,带着电话线路传输后的轻微失真,让他原本的声音多了一层金属质感的尖利,“续约取消,一分钱不会再多给!”
赵姐身体前倾,双手撑着桌面,声音带着一种试图挽回局面时特有的急促:“张总,这个方案我们还可以调整——”
“调整什么?你们改了多少版了?越改越回去!”
赵姐翻开手边的文件夹,纸张翻动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了对方那边。她说:“张总您看,预算部分的——”
“预算什么预算!我上次提的要求你们一条都没落实!”张总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句子之间的间隙在缩短,“我跟你们公司合作三年了,三年了!这个方案让我拿什么跟董事会交代——”
他的话到这里的时候,语速的节奏发生了一个变化。不是在减弱,而是在加速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缺口——像是一段连续输出的信号中间被什么干扰切了一下。他的呼吸声音从免提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和之前不同:之前是正常的吸气呼气,节奏匀称,但到了后半段,他说话的时候开始频繁换气,每一次呼吸的深度在减小,呼出的气流比吸入的短,像是在努力维持输出但吸气跟不上消耗。然后出现了大约两秒的停顿,没有任何声音——没有骂人,没有换气,没有背景音。
林幸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她的面前没有打开任何文件,笔记本合着,手没有拿笔。在那两秒的停顿里,她的坐姿有了变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向前移动了大约一拳的距离,两只手从桌面上拿起来,平放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像是在专注接收某个特定频段的声音。她的视线没有看向任何人的脸,而是落在了桌面上的座机免提喇叭上,像在观察声音的出口。
张总的声音再次出现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一度:“这方案……拿回去……重写……”他的句子变短了,词与词之间的换气变得更频繁,像是肺部的容积在迅速缩小。呼吸的节律已经不再均匀——它是从浅到深再到浅的循环。先是两次短促的浅呼吸,然后是一次较深的吸气,然后是更长时间的呼出,接着是一段持续了约三秒的安静。那种呼吸模式和正常的平静呼吸不同,也不同于运动之后的急促呼吸,它更像是一个人的肺部在处理气体交换时遇到了某种阻力,身体在试图通过改变深度和频率来弥补。
“潮式呼吸。”
林幸站了起来。椅子的金属腿和地面接触时没有发出声响,因为她站起来的时候控制住了重心平移的方向。她走到座机前,伸手按了一下赵姐的手腕,让她把手从话筒区域移开。赵姐愣了一下,但没有反驳,把手收了回去。林幸站在座机前,用正常的音量对免提说了一句话,声音没有抬高。
“张总,您现在呼吸是不是很困难?胸口压着疼?”
电话那边没有立刻回应。大约两秒后,张总的声音再次出现,比刚才更轻,也更短:“你怎么……”然后声音中断了。免提里传来的声音只剩下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变,但呼气的长度正在缩短,像是每次完成换气所需要的力气在增加。
林幸侧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打120,恒泰大厦18楼,心脏问题。”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稳,没有加快,没有重复。旁边一个同事已经拿起了手机开始按键。
林幸把身体重新转向座机,对着免提说了第二句话:“张总,坐下,别动,有人马上到。”
电话那边没有回应,但呼吸还在继续。林幸没有挂断电话,也没有再说话。她站在座机前,低着头看着免提的喇叭孔,视线没有移动。那个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从扬声器里持续传出来,像一条正在变弱的信号,仍在传输但逐渐递减。
二十分钟之后,赵姐的手机先响了。来电显示上的号码是陌生号码,但区号和张总公司的区号一致。赵姐接起来,听了几句,然后把电话递给了林幸。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再晚五分钟就危险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林幸接过电话,听着对方把话说完,然后说:“不用谢。张总现在情况稳定了是吧?”“稳定了,”对方说,“还在观察,但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时候。”林幸说:“那就好。”她把电话挂断了。
三小时后,手机收到了一条新消息。发送者备注是“恒泰张总”,号码和之前来电显示的一致。消息是一条照片——图片里是一只拿着手机的手,手背上有留置针的胶布固定,屏幕上是合同签署界面,签名栏已经填好了,日期是当天。照片下面跟着一行文字:“你的耳朵救了我。”
林幸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没有回复,没有锁屏,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让那行字继续亮了一段时间。然后她锁了屏。
医院走廊尽头,赵姐站在那里。她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第一页上全是红色批注,笔迹是她自己的,有些地方改了三遍,有些地方被划掉又重写,然后又划掉。她把第一页撕下来了。沿着纸张的折痕方向撕,撕口不算整齐但速度很快,没有停顿。然后第二页,第三页。她撕完一页就叠在另一页上面,直到整摞文件变成了大约十页左右的纸片,重叠在一起,被她攥在手里。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走廊里有人经过她身边,她没有侧身让路,也没有对任何行人做出反应。她走到走廊拐角的垃圾桶旁边,把纸片放进去,松开手。纸片和桶壁碰撞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比纸页落地时更散。她把最后一片放进桶内,原地站了一秒,然后转身,往拐角的方向走了两步,在拐角处停了一步。她的脚步停了大约两拍呼吸的时间,然后拐了过去,消失在走廊的转弯方向。垃圾桶里的纸页边缘在灯光下微微翘起了一角,上面红色的批注线条在光照中仍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