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机响了。
林幸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座机来电显示的横条上——一串陌生的号码，没有备注名，区号是本地的。她看了大概半秒，然后伸手拿起听筒，没有做任何额外的动作。
"您好，锐意公关。"她的声音和平时接电话的语调一样，平稳，没有变化。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偏快，像是已经打过好几家公司在比对报价："预算只有两万，你们能做吗？"
林幸的手停在键盘上方的位置，没有按任何键。她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客户资料夹，里面是这个小公司的基本信息——刚刚成立不到一年，行业方向属于新兴领域，之前没有合作记录。她本可以打开那份资料看一眼，本可以花十秒钟搜索一下这个公司的背景，本可以在说"不做"之前先问一句"您需要什么服务"。但她没有。她看着那行电话号码，回了一句："按标准流程，这个预算我们不做。"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秒。"哦，那算了。"然后挂断了。听筒里的断线音响起，持续了两声，林幸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她刚把笔拿起来，座机又响了。第二通电话接进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还是陌生的号码，另一个区号。她再次拿起听筒。
"您好，锐意公关。"
对面的人没有自我介绍，直接开始抱怨："上次方案你们改了三版还不满意，第三版和第一版比起来根本没动什么，你们到底做不做？"
林幸认出了这个声音——是一家服装品牌的市场对接人，上个月她接手过他们的初步询价，但没有签合同。本可以问一句"您指的是哪一部分没动"，本可以调出那份方案的归档文件看一下对方说的"三版"具体是什么情况。但她没有。她说："那您可以换一家。"
对方愣了两秒。"你说什么？"
"您可以换一家公司。"
电话那边停顿了。然后传来一声短暂的笑，不带任何笑意："行。"挂断了。比第一次更快。
林幸把听筒放回去。她的目光还在屏幕上，光标在文档的最后一行闪着，她没有移动鼠标，也没有切换窗口。
第三通电话间隔了不到两分钟。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是和刚才一样。"您好，锐意公关。"
对面是一个年轻男声，语气比前面两个人都冲，带着那种打了多次电话都没有结果的疲惫和烦躁："你们公司是不是没人了？找谁都说在忙，转了三圈又回到你这里。"
林幸听着他说完。他的语速很快，词与词之间的间隔很短，像是已经把这番话重复过好几遍，也像是正在赶时间打下一通。本可以告诉他公司的业务部门划分，本可以问清楚他之前联系的是哪个同事，本可以承诺一个明确的回复时间。但她说："有人，但不一定适合您。"
对方停了一下。"那你说，谁适合？"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推荐别家。"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对方说："那你帮我推荐吧。"声音比刚才降了一个档位，像是那股冲劲被某种更底层的疲惫压下去了。林幸说"好"，对方没有等她继续，挂断了。
她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的时候，手指在听筒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她看着屏幕上的文档，光标还在刚才的位置，没有移动过。整段对话从接起到结束不到三分钟，三通电话全丢了。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目光落在屏幕的那个光标上，停了大约十秒。那十秒里她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没有握任何东西，也没有打字。然后她把文档关掉了，没有保存，直接点了"不保存"。
周会是在那三通电话之后大约四十分钟开始的。大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老板坐在长桌顶端，面前放着一份名单，上面列着近期需要跟进的客户项目。他按着名单的顺序逐一问了一遍。轮到恒泰的时候，他念完项目名称，抬起头扫了一圈会议桌。
"恒泰续约，谁跟？"
林幸坐在右侧中间的位置，面前摊开的笔记本没有翻到当前页，露出来的那一页还是上周的内容。她还没开口，赵姐先举了手。
"林幸最近状态不好，"赵姐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清了，"我来吧。"
老板看了一眼林幸。林幸没有说"我可以"也没有说"没问题"，她只是没有反对。她把笔记本合上，指腹压在封面的边缘上，没有再翻开了。
散会的时候人群从门口涌出去，椅子推回桌下的声音连续响了几声。林幸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姐从她身边经过，脚步没有放慢，但她侧了一下头，低声说了一句："你终于变正常了，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林幸没有回话。赵姐没有等她回话，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背影拐进了走廊的拐角。
林幸回到工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纸面上写了一行字。字写得不快，笔尖划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她写的字是："我是不是在偷看别人的伤口。"
写完她看了那行字两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合上之后她没有把它放在桌面左上角——她平时放笔记本的位置——而是站起来，拉开了桌子的抽屉，把笔记本放进了抽屉里面，关上抽屉。抽屉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轨道滑动声，没有锁。
她坐在椅子上，手还搁在抽屉面板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桌面上空了——笔记本不在左上角，键盘旁边没有翻开的文件夹，只剩下电脑屏幕还亮着，屏幕上的文档已经关了，桌面壁纸是系统默认的蓝色。
远处工区有人接了一个电话，说话的声音隔了几张桌子传过来，模糊成一个持续的对话轮廓。林幸没有转头去看。她把键盘往前推了一点，让桌面更空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