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朝和爷爷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奶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看见爷孙俩回来:“回来了?洗洗手吃饭。”
爷爷把农具靠墙放好,弯腰脱了胶鞋:“朝朝,你先进去,我洗把脸。”
陆云朝跟着奶奶进了屋。
堂屋里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一盘炒豆角,一碗西红柿蛋汤,一碟腌萝卜条,还有一小碗红烧肉。
红烧肉冒着热气,油亮亮的,香得陆云朝鼻子一动。
“奶奶,你做这么多。”
“不多。”奶奶给她盛饭,“你难得来一趟。多吃点,你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陆云朝接过饭碗,坐在长凳上。
爷爷洗了脸进来,他坐下来:“吃饭吃饭。”
三个人围坐在方桌前。爷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陆云朝碗里:“吃肉。”
奶奶也夹了一筷子豆角:“吃菜。”
陆云朝低头扒饭。
奶奶看她碗空了,又给她盛了半碗:“再吃点。”
“吃饱了。”
“你这就吃饱了?”奶奶皱眉,“城里人饭量这么小?你再吃半碗。”
陆云朝只好又吃了半碗。放下筷子的时候肚子撑得有点涨。
奶奶满意了,开始收拾碗筷。
陆云朝站起来帮忙:“奶奶我来。”
“不用不用,你坐着歇着。”
“我帮你。”
奶奶看她坚持,也没拦着,两个人把碗筷端进厨房。厨房不大,灶台是砖砌的,两口大锅嵌在灶面上,一口炒菜一口烧水。
陆云朝站在水槽前洗碗。
奶奶在旁边擦灶台,擦着擦着忽然说:“朝朝,你妈走的时候……没说什么吧?”
“没说什么。”陆云朝说。
“她……没生气吧?”
“没有。”
奶奶“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她把手上的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走过来看了看陆云朝的手:“碗放着吧,手都泡皱了。”
“马上洗完了。”
奶奶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洗碗。过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朝朝,你要是在这儿待得惯,就多住几天。你奶奶别的没有,饭管够。”
陆云朝低着头,“嗯”了一声。
她把洗好的碗摞进碗架里,转身回了堂屋。
王满囤被他爷爷拽着后领子一路拽回了家。
“你给我老实点!”王爷爷边走边训,“一天到晚疯跑,脚也不洗,浑身泥就往外窜,你是泥鳅托生的?”
“我不是泥鳅!”王满囤挣扎着,“爷爷你松开我!领子勒脖子!”
“勒死你得了。”
爷孙俩进了院门。王家的院子比奶奶家的大些,左边搭了个鸡棚,几只老母鸡在棚底下踱步,看见人来了也不躲。
屋里传来吵闹声。
王爷爷皱了皱眉,松开王满囤的后领子,往屋里走。王满囤赶紧跟上去,踮着脚往里瞅。
堂屋里跪着两个人。
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少年,染了一头黄毛,耳朵上打了个银色的耳钉。跪在地上歪着头,一脸不耐烦。
旁边跪着另一个少年,比黄毛矮一点,瘦一些,顶着一头红毛。
两个人都低着头,但腰板挺得直直的,谁也不肯服软。
他俩对面坐着两个老太太。
一个穿青布褂子的,是王满囤的奶奶。一个穿花布衫的,是隔壁曾明哲的奶奶。两个老太太一人手里攥着一把蒲扇,面对面坐着,脸都绷着。
“你俩还犟不犟了?”王奶奶拿蒲扇敲了敲桌子。
黄毛少年——王时越——偏了一下头,没吭声。
红毛少年——曾明哲——也没吭声。
“不说话?”王奶奶蒲扇又敲了一下,“刚才骂人的时候不是挺能说吗?一人一句,你来我往的,比唱戏还热闹。现在哑巴了?”
王时越终于开口了:“奶奶,我跟他的事你别管了行不行?”
“我不管?”王奶奶站起来,“你俩在我家院子里骂街,骂的还是我跟你曾奶奶,你让我不管?王时越你长本事了啊?”
“我没骂你。”
“你骂曾奶奶不是骂我?”王奶奶拿蒲扇指着他,“曾奶奶跟你奶奶我,是几十年的老姐妹。你骂她就是骂我,你懂不懂?”
王时越噎住了,又偏过头去。
曾明哲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王奶奶,我骂的王时越,我真没骂您。”
“你闭嘴。”曾奶奶开口了。
她坐在椅子上,声音不大,但一开口曾明哲就缩了缩脖子,“你骂小越的奶奶不是骂他奶奶?你哪来的脸说?”
两个老太太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曾奶奶说:“老姐姐,你说咱俩怎么摊上这么两个玩意儿。”
“谁说不是。”王奶奶摇着蒲扇,“一个黄毛一个红毛,我家那个还打了个耳钉,跟什么似的。我一把年纪了还得替他丢人。”
王爷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王奶奶转头看他,“你问问他俩。”
王时越跪在地上闷声说:“他来咱家找奶奶,我说不在,他不信,跟我吵。我说他奶奶打牌输了赖账,他骂我奶奶耍赖皮。然后就吵起来了。”
“你骂人家奶奶了?”王爷爷问王时越。
“我那是说他奶奶……”
“说你奶奶。”王爷爷又转向曾明哲,“你骂小越奶奶了?”
“我……”
“行了。”王爷爷摆摆手,“你俩都跪着。跪到想明白为止。”
王时越和曾明哲又低下头去。
王满囤从门后探进来半个身子,看着两个哥哥跪在地上,两只眼睛眨巴眨巴。
王时越看见他,冲他挤了挤眼:“满囤,帮哥倒杯水。”
王奶奶一巴掌拍在桌上:“王时越!跪着还使唤人?”
“我渴了……”
“渴着。”
曾明哲在旁边笑了一声。王时越瞪他,他又把笑憋回去了。
王满囤看了一会儿热闹,光着脚丫子跑进院子里,蹲在旁边看着。
屋里还在吵。
王奶奶的声音:“你俩要是再让我看见一次对着骂,我把你俩头发全剃了。”
曾奶奶的声音:“对,全剃了。一个剃光头,一个剃秃瓢。”
王时越的声音:“奶奶我错了还不行吗……”
曾明哲的声音:“我也错了……”
老母鸡“咯咯”叫了两声,从窝里站起来。窝里躺着一个白生生的鸡蛋。
王满囤伸手把蛋拿起来,他在手心里掂了掂,站起来往屋里跑。
“爷爷!鸡下蛋了!”
王爷爷的声音传出来:“放筐里去!别拿手上摔了!”
王满囤又跑回去,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放进灶房墙角的竹筐里。筐里已经躺了七八个蛋,个个圆滚滚的。
他放好蛋,拍了拍手。
屋里又传来王时越的声音:“奶奶我真渴了……”
“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