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幸再次推开了那扇画室的木门。这次门没有关,半敞着,走廊里的光从门缝延伸进去,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长的亮带。画室里的光线和上次来时差不多,窗户朝东,下午的光已经从画布上退远了,只剩窗台附近还留着一片暖色的余晖。
画家姐姐已经在会客区等着了,她坐在靠窗的一张矮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份摊开的合同,签字栏还是空白的。画家弟弟坐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和上次一样的位置,背对着门口的方向,面前的画布换了一张新的。他的画笔在画布上移动,频率均匀,像是正在持续进行一项不需要被干扰的工作。
林幸走进来的时候,画家姐姐站起来迎了一步,但没有握手或拥抱,她只是朝林幸点了下头,然后重新坐下来,从茶几上拿起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在甲方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速度很快,没有停顿,写完她合上合同,从笔记本的封皮内抽出一支笔,递向林幸的方向。
“他三年来第一次主动给陌生人递画,”画家姐姐说,声音比昨天平稳了很多,但语速比正常对话快了一点,像是在最短时间内把这句话推出来然后就不需要再解释了,“这个合同我签。”
她停了一下,视线从林幸脸上移开,落在角落里那个背影上。“他从来不画人,”她说,声音低了一个档位,“只画门和窗户。这是第一次画人。”
林幸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在合同上签完字,把笔帽扣上放回桌面。然后她站起来,朝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准备离开。
“等一下。”画家姐姐说。她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侧的一张矮桌旁边,拿起一样东西——没有装框的画布,边缘没有裁剪整齐,布料边缘还留着裁切时产生的线头。她把画布拿过来,双手捧着,递到林幸面前。“他今天凌晨画的,”她说,“让我交给你。”
林幸接过去。画布比A4纸大一些,四边没有绷在画框上,布料本身是柔软的,拿到手里的时候边缘自然垂落,像一块没有固定形状的织物。画布上用颜料画着一个人的侧脸——短发,耳朵上方有一片细小的阴影,面部轮廓线从额头延伸到下颚,线条的处理方式很轻,笔触几乎没有留下颜料堆积的厚度,像是画的人在下笔的时候刻意控制了力度,让画面保持在一种介于完成和未完成之间的状态。
林幸看着那张侧脸。那个角度的轮廓她见过很多次。在旧相册里,在铁盒里那张泛黄的照片上,在母亲留下的那些被翻过很多次的老照片中。她捧着画布的手没有动。她的目光沿着那条轮廓线走了一遍,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颚,然后又走了一遍。
然后她的手指在画布背面摸到了轻微的凸起。铅笔在布面上留下的划痕和颜料的触感不同,更薄,更细。她把画布翻过来。背面靠近右下角的位置,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很轻,笔尖和布面之间的压力很小,和画面本身的笔触力度完全不一样——像是画完画之后,有人在另一天或者另一个时刻重新拿起一支铅笔,尽量不破坏画布正面的画面,只在背面留下了几个字。
“别信老板。”
四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其他解释。字迹的笔画很细,铅笔的灰度在白色的布面上形成了一种几乎透明的浅灰色,如果不是特意去翻看背面、如果不是手指恰好触到了那道轻微的凸起,这一行字可能会被忽略很久。
林幸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她没有说话,没有问是谁写的,没有问是写给谁的。她把画布翻回正面,重新看着母亲侧脸的轮廓。她的视线从那行字上移开的时候,像是一个人把某件暂时无法处理的东西先放在一边,等有更多信息之后再拿回来。
她把画布小心地卷起来,没有装进包里,捧在手里抱着,走出了画室。
路灯已经亮了。画室所在的旧街灯光偏暗,路灯的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光线在地面上铺开的时候均匀但不够亮。林幸走出楼栋的时候在路灯下面停了一步。她把卷好的画布重新展开,让正面朝上,在路灯的光线下重新看了一遍那张侧脸。光线从上方斜照下来的时候,侧脸的轮廓被拉出了一个新的角度,那片覆盖在耳后的阴影在这道光线下显露出了更多的细节。
那颗痣在左耳耳垂上方大约三毫米的位置,颜色不深,和周围的肤色差异很小,在强光下容易错过。但在路灯的光照下,那颗痣的边缘形成了一小片颜色稍深的区域。形状是扁圆形,大小不到一毫米。林幸看着那颗痣,把画布卷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她回到车里,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她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过了大约半分钟,才伸手打开了副驾前方的储物箱。她从里面翻出一张之前打印出来的锐思公关团队合影,照片的纸质是普通打印纸,边角有些卷了。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把光对准合影中那个男人的侧脸——张立站在后排的角落,侧身对着镜头,左耳被头发遮住了一半。她把画面放大,让那只耳朵的局部占满屏幕,然后再次将光源调整角度,让阴影和亮部交替覆盖那个区域。那颗痣的位置清晰了。左耳垂上方大约三毫米。扁圆形。大小不到一毫米。
她把合照放下,又拿起母亲的照片——就是铁盒里那张最老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站在一棵树旁边,侧身朝镜头,左耳露在外面。同样位置,同样形状,同样大小。
两个画面之间隔了二十多年的距离,但那个位置的标记是相同的。
林幸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着,看了大约十秒。她没有再做任何比对,没有测量,没有计算距离。她只是看了十秒。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储物箱,关上了箱门,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前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的时候她没有等对方开口。
“钱姐,明天早上七点,老地方见。”
她挂断了电话。没有等那边的回应。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她握着方向盘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安全带从左边拉过来,扣进了卡槽里。锁舌和卡槽咬合的时候发出一声确定的声响。
她发动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