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会是在上午十点开始的。老板不在,会议由陈铭主持。长桌两侧坐了五六个人,空气里还有没散尽的咖啡味,有人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着但笔没有动,有人低头在看手机,键盘的敲击声偶尔从工区方向传进来,隔着半扇门。
陈铭讲到最后一个议题的时候没有合上面前的文件夹。他翻了翻手里的资料,然后停在其中一页,抬头看了一眼会议桌的方向,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最后落在林幸身上。
“画家,”他说,“之前的对接人换了三个,都没成。你去。”
林幸接过陈铭推过来的那份资料。文件夹的封面是浅灰色的,上面贴着客户的编号和姓名标签,姓名栏写着“陈屿”两个字,备注栏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自闭症。三年未与陌生人对话。拒绝沟通。”
旁边坐着的两个同事交换了一下视线,其中一个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另一个低头看着桌面,用手遮住了嘴。陈铭没有看他们的反应,也没有再补充什么,只是说了句“散会”,然后站起来率先走出了会议室。
林幸翻开那份资料,里面只有三页纸。第一页是客户基本信息,第二页是前三次对接记录,记录栏里写着“未回应”“持续作画”“无法建立连接”之类的短句,最后一条记录标着上个月的日期,备注栏是空白的。她合上文件夹,把资料夹在笔记本里,没有再看旁边的同事。
画室的位置在城西一条旧街的二楼。楼下的店面是一家关门了的文具店,卷帘门半拉着,外面的招牌已经褪色,但楼上的窗户开着,能看见窗帘是浅色的,被风微微吹动。林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了门牌号,然后走上一段没有扶手的楼梯,在二楼那扇木门前停了下来。门上没有锁,她敲了一下,没有人应。她等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比普通住宅的客厅大出将近一倍。地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上面散落着大小不一的油画框,有些已经画完了,画面朝墙放着,看不太清内容;有些还空着,木框的边角被颜料蹭出了几道颜色。靠墙的位置立着几个金属架子,上面堆着颜料管、调色盘和各种尺寸的画笔。窗台上的光线照进来,在屋子中央的地面上投下一大块明亮区域。
年轻男人坐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门的方向。他坐的是一把高脚木椅,椅面没有坐垫,他坐在上面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握着画笔,笔尖正在一块画布上移动。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袖口卷了两圈,手腕上沾着一点蓝色和灰色的颜料,已经干了,颜色在皮肤上附着得很牢固,像是洗过但没洗掉。
林幸没有开口。她走进来之后没有关门,让门保持半开的状态,然后从门口走到距离那个男人大约三米的位置,找了一把椅子,安静地坐了下来。那把椅子比他的椅子矮一些,坐下去的时候也没有发出声音。她没有拿出笔记本,没有拿出手机,没有做任何形式的记录动作,只是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的背。
画室里只有一种声音——画笔触碰画布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干燥的摩擦声。笔尖划过布面的时候会产生一种短促的沙沙声,根据笔触的速度和力度不同,声音的密度和间隔也会有微妙的变化。那个频率在安静的房间里形成了唯一的音轨,持续不断地输出,没有任何中断。
林幸坐在那里听了三分钟。三分钟里,她没有调整坐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个男人的画笔没有停,一直保持着一个稳定的速度在画布上移动,笔触的节奏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像是输入了一段已经设定好的程序。
三分钟之后,林幸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的位置没有发出响声,鞋底和木地板之间也几乎没有摩擦声。她往侧面走了一小段距离,站在他的侧后方大约两米的位置,刚好能看到画布表面的内容。画布上是大面积的灰色,从底部延伸到接近顶端,覆盖了大约三分之二的面积。右上角还剩一小块没有涂完的区域,底色是白色,上面有一层浅蓝色的薄涂——颜色很淡,像是刚上了第一遍色,还没有覆盖完整,但已经能看出画家打算在这个区域填充蓝色。
林幸的视线在那块浅蓝色区域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伸手去拿颜料管的动作上。他的左手伸向桌面上的颜料堆,手指碰到了一支蓝色颜料管,管身是标准尺寸,牌子是他常用的那种,管口的盖子已经拧开了。他的手指在蓝色管身上停了大约半秒,指腹贴着管壁,像是在确认这个触感是他预期的。然后他没有拿起蓝色颜料管,而是换了一个方向,从旁边拿起了一支灰色颜料管,拧开盖子,在调色盘上挤了一段,然后把画笔蘸进去,回到画布上继续涂抹。
林幸看了一眼那支蓝色颜料管的位置。它的管口有新挤过的痕迹,盖子是松的,说明最近有人打开过这支颜料,但没有大量使用——可能只是挤了很少的一点,也可能在打开之后发现某件事不适合用它,又盖回去了。管身靠近底部的位置,被人用黑色记号笔画了一道横线。那道横线的长度大约一厘米,笔迹干净,像是标签性的标记。
她收回目光。
“您想用蓝色画天空,”林幸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不大不小,刚好够对方听见,“但画不出来,因为颜料被换了。”
年轻男人的手停住了。
画笔的笔尖停在画布上,没有移动。他的手腕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角度,手指握着画笔的力度没有变化,但整个手臂的移动停止了。那个停顿持续了大约三秒钟,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但和之前那种持续的摩擦声不同,现在是一种完全静止的安静。
他慢慢转过了头。他的脸部轮廓从侧面的阴影里显露出来,下颌线很清晰,眼睛的颜色偏深,视线从画布方向移开,沿着林幸站的位置向上移动,最终落在她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话的肌肉已经在工作,但声音还没有发出。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张嘴时的那种缺乏润滑的质感。
“你是谁?”
那个声音在空荡荡的画室里响起的时候,林幸还没有来得及回答,画室的门被撞开了——声音很大,门板撞到墙壁的侧面发出一声闷响。一个年轻女人冲进来,她的脚步急促,在门口停了一下,看到林幸站在那里,然后看到她弟弟的脸正对着林幸的方向,嘴唇还保持着刚刚闭合的状态。那个女人冲过来一把抱住了林幸,力气很大,手指嵌进了林幸后肩的布料里。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东西——不是嚎啕,是那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突然释放出来的、混合着眼泪和呼吸声的断断续续的呜咽。“他三年没跟人说过话了。”她说,声音在说出“三年”两个字的时候有了明显的断裂,像是那个时间长度说出来的时候自己也意识到有多长。
林幸站在原地没有动。她让那个女人抱着自己,另一只手在空中悬了一会儿,然后在她肩背上轻轻放了一下,又收回来。
年轻画家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支画笔,但他的视线没有离开林幸的方向。他放下了画笔,从桌面上抽了一张纸。那张纸是空白的,没有画过的痕迹。他拿起一支铅笔,在纸面上画了几笔——线条很短,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几何形状。他画了一扇门。门是长方形的,中间有一条垂直线,把门分成了两扇。门缝的位置,他画了一只眼睛。眼睛的轮廓被门缝的线条切成了两半,但瞳孔的位置刚好落在中间的缝隙里,从那个窄窄的开口中露出来。
他画完之后把那张纸从桌面上抽起来,朝林幸的方向递了过去。他的手臂伸得很直,手指夹着纸张的边缘,递出的时候纸张没有晃动。林幸走过去接。她的手指捏住纸张另一侧边缘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松开。那个短暂的接触停留了大约一秒钟,然后他收回了手,转回头,重新看向自己的画布。
林幸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门缝里的那只眼睛正对着她,目光像是穿透了纸张本身,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