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在办公楼的负一层。电梯到不了，要从一楼西侧的安全通道走下去，经过一段不长不短的楼梯，拐两个弯，推开一扇铁门。铁门没有上锁，但门轴转动的阻力很大，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出去很远。
林幸推开门的时候，老板已经站在里面了。他站在靠墙的那排铁柜前面，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没有放在柜面上，被他拿着。档案室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小，里面只有一扇通风窗，窗框上积了一层薄灰，光线从窗户透进来，在靠近窗口的地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亮区。
老板没有说话，只是侧了一下身体，让出了铁柜前的位置。林幸走到他旁边。他把手里的档案袋放在桌面上，档案袋的封面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几行字，字体是手写的，笔画规整，没有连笔——"郑岚"两个字写在第一行，第二行写着"离职"，第三行是一个日期："1999.7"。档案袋的纸面已经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封口处贴着一条透明胶带，胶带已经发黄发脆，表面有些细小的裂纹，但仍然牢固地贴在封口线上。
老板没有解释这份档案袋是从哪一年被放进这个铁柜的，也没有提他是什么时候找到的。他只是把档案袋推到了林幸面前。林幸伸手碰了一下档案袋的封面，指尖在"郑岚"两个字上放了一瞬，然后她解开封口处缠绕的细线，把封口打开，将里面的文件抽了出来。
文件的第一页是一份入职登记表。表格的格式是公司早期使用的模板，与现在的版本差别不小。表头印着公司的旧标志，下面分成了若干栏目，用印刷体标注着"姓名""出生年月""学历""工作经历"等条目。每一栏都用手写体填写了内容。字迹工整，笔画的起落间带着一种稳定的节奏，像是写的时候不赶时间。姓名一栏写着"郑岚"，字的高度和宽度与其他栏目保持一致。入职日期那一栏，填的是一组数字，最前面两位的印刷墨迹因为时间太久已经有些褪色，但仍然可读。
第二页是项目记录，列着郑岚经手的几项客户项目，每一个项目名称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已完成"或"进行中"。总共有六个项目。林幸的目光从上往下移动，看到第五个项目的时候停下来——那上面写着"恒泰集团"，后面的状态栏写着"进行中"。字迹和其他几行的风格一致，说明这份记录是在某一天一次性填完的，不是分次补充的。恒泰被写在第五个位置，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说明当时它只是郑岚手中的多个项目之一。
第三页是一份手写的检讨书。纸张的质地和前面两页不一样，薄一些，边缘没有裁切整齐，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面上的字迹和入职登记表上的字迹明显不同——笔画之间的连接更密，字体的倾斜角度更小，像是有人在写这份东西的时候，不是在按照标准格式填写，而是试图控制住自己写字的速度，让每一个字都能被人看清。开头的第一行写着"关于恒泰集团客户数据泄露一事，本人作出如下说明"，然后是一段正文，字间距比正常书写大了一倍，像是在刻意拉开每一个字之间的距离。
林幸没有读完整篇检讨书。她的视线在纸面上扫过，确认了行数和段落分布，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第四页是一份开除决议。格式是公文的样式，抬头处印着公司名称和文件编号，正文部分只有两行字，被打印在一张A4纸的正中央位置，上下各留了大片空白。那两行字是这样的："因泄露恒泰集团客户机密，经董事会决议，予以开除。"下面签了三个名字。第一个签名是楷书体，笔画的走向清晰可辨，能够读出署名者姓名的全部信息。第二个签名字体稍小，但仍然完整可读。第三个签名被一团黑色的墨水覆盖了，覆盖的范围从姓名的第一个字延伸到最后一个字，墨水的厚度不均匀，边缘处有一些细小的渗透痕迹，像是涂改的人用了不止一次的努力才把这部分完全遮住。
林幸的目光在那团黑色墨水上停留了一会儿。她翻到了第五页，也是这份文件袋里的最后一页。
纸是空白的。但它的空白不是原始的空白——它本该有内容，然后被撕掉了。撕痕沿着纸张的上边沿向下延伸，左右两边各有一道垂直的裂口，在纸张底部汇合。撕痕的边缘是整齐的，没有毛刺，说明当时撕这张纸的人用了足够快的速度和足够均匀的力度。林幸把那一页拿起来对着窗户的方向举高，让光从纸张背面透过来。光线穿过纸纤维的时候，撕痕的边缘处没有留下任何笔迹的残留——没有压痕，没有墨水渗透的痕迹，没有因笔尖压力而在纸面上留下的凹槽。这一页在被撕掉之前本来就是空白的。
她放下纸页，把它按原折痕叠好，放回其他文件的上面。
"最后一页写着什么？"林幸问。她的声音在档案室里响起时，被墙壁和地面的混凝土结构吸收了一部分，听起来比平时更近一些。
老板站在铁柜旁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我当时还没来。"他说。没有解释，没有补充，没有试图为他不知道的事情做任何修饰。
林幸把所有的文件整齐地叠好，放回档案袋里，把封口的线重新绕了两圈，然后拿起档案袋。"这个档案袋我借走。"她说。老板点了下头，幅度不大，没有说话。林幸抱着档案袋走到档案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身回头看了一眼老板。他仍然站在铁柜旁边，站姿没有变，像是一个已经站在那里等了很久、不介意再等一会儿的人。她转回头，推开了那扇铁门，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之后，林幸把档案袋放在桌面上，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郑岚 泄密"四个字，然后按了回车。浏览器的响应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像是搜索引擎需要更多时间来处理这个查询。结果页面加载出来之后，显示的内容只有一条。那是一条来自地方报纸的扫描件，属于文化版面，标题区域被排在最上方，七个字用了比正文大了两号的字体："公关新星陨落"。
林幸没有点开那个链接。她把鼠标移动到缩略图的位置，右键选择了保存图片，把那张扫描件的缩略图存进了桌面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她给文件夹起了一个名字："1999"。保存完成之后，她盯着桌面上那个文件夹的图标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关掉了浏览器。
档案袋放在桌面右侧，封口线的结还是她系的那种方式。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根线，把它重新拉紧了一点点，然后收回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