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区的灯还亮着。林幸坐在座位上，手机平放在桌面上，屏幕上是一段录音文件——刚才在路灯下录的那一段。她没有再听第二遍，但那段对话的内容还留在她脑海里。赵姐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每一个字的语气和停顿位置，她都还记得。电话那头的人被赵姐称为"锐思·李"。
林幸拿起手机，打开拨号界面，输入了录音里赵姐拨出的那串号码。她没有犹豫，按了拨号键。听筒里响起了接通前的嘟声，间隔比普通通话稍微短一些，像是信号经过了不止一次转接。两声响过之后，对面接了。
"张总监，"林幸说，"我是林幸。"
电话那边没有立刻回应。背景里首先传来的是一段环境音——持续的低频共振，像是大空间的空气循环系统在工作，底层还叠着一层不规则的脚步声和行李滚轮在地面上滑动的摩擦声。然后是广播声，女声，标准普通话："前往广州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张立的声音是在广播声结束之后响起来的，间隔不长，像是他一直没有把听筒从嘴边拿开，只是在等广播播完。"你比我预想中快。"
他的声音和之前在竞标会场听到的不太一样。会场里的他是站在讲台上对着观众说话的，语速和语调都经过了调试。但这一次，电话里的声音更接近他的原始状态。他没有用那些竞标时习惯用的控制技巧，没有刻意抬高的尾音，没有为了强调而放慢的节奏。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刚进入工作状态的、还没完全收拢的松弛感，像是一个人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应对某个方向来的信息。
林幸没有接他的话。她安静了一拍，然后说："你又把项目搞丢要逃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背景里的机场声音继续存在——有人在远处说了一句听不清内容的话，行李箱的轮子从麦克风附近经过，然后渐远。张立没有挂断，但也没有说话。然后电话切断了。挂断的动作很果断，没有多余的按键声，通话界面直接跳回待机页面。林幸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收手。她的手指还停在手机侧面的边框上，拇指和食指夹着机身的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才松开，把手收回去。
她刚把手机放平，老板推门走了进来。门打开的角度比他平时进工区时大了一些，像是他没有提前想好该用多大力度推门，做出决定之后才伸手的动作。他站在门口，朝林幸的方向侧了一下头，说："来我办公室。"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没有等她回应。
林幸站起来，没有带手机，只拿了桌面上的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朝老板办公室的方向走过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没有关死，留着大约一掌宽的缝隙。她推开门走进去，老板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微微卷起，表面的纸张有种放了很多年之后才会出现的氧化变色。那份文件被放在桌面上正中央的位置，上面没有压任何东西。
老板没有开口，直接伸手把那份文件调转了一个方向，让文字正面朝向林幸。那是一份工商注册文件的复印件，注册日期标注在文件顶部的区域，格式是"199X年X月"。文件主体是公司成立时的创始人名单——三列姓名，每列下方标注着对应的持股比例和职务。第三行的位置写着"郑岚"两个字，后面跟着一行标注："持股比例33%。职务：联合创始人。"字是铅字印刷体，笔画清晰，但因为纸张氧化的原因，黑色墨迹已经从原本的深黑色变成了暗褐色，边缘略微泛黄。
林幸看着那两个印在纸面上的字。铅字的边缘有一种微微凸起的触感，手指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印刷时留下的墨层厚度。她没有伸手碰它。她的视线沿着"郑岚"两个字的外轮廓从第一笔看到最后一笔，像是在数笔画——郑，左耳朵旁、关；岚，山字头、风字底。她认识这两个字。她认识这个人的签名，认识这个人写在笔记本封面上、写在旧照片背面、写在相册扉页上的字迹。但印刷体比手写体更正式，更不可更改。铅字印在纸面上，意味着这个名字已经被登记在某一年的某个机构里，被某台打印机输出，被某个存档人员收进了这个文件夹。
她伸手碰了一下纸面。指腹落在"郑岚"两个字的下方，没有覆盖住笔迹，只接触了旁边的空白区域。她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大约有两拍呼吸的时间，然后收回来。
"她为什么被开除？"林幸问。
老板把文件收起来，翻回正面，对齐了边角，放进一个深灰色的保险柜里。保险柜的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金属咬合的声音。
"明天上午九点，"他说，"来看原件。"
林幸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目光从保险柜移回到老板脸上。老板没有回避她的视线。两人之间隔着办公桌的距离，桌面上的台灯发出偏暖的光，照亮了桌面的三分之二区域。过了大概三四秒，林幸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去。
她走回工区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把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拿起笔，在纸面上写了两个字："原件"。然后在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没有其他内容。她放下笔，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桌面左上角的位置，然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道上的车灯在远处的建筑外墙上移动了一下，又移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