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发出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是扇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部分,转动的节奏不太均匀。门被推开的时候,那道声音被来人拍桌子的动作直接压了过去。
赵姐先走进来的。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个节拍,进门之后没有走向自己的座位,而是侧身站在门边,把身后的人让出来。跟在后面进来的男人穿着一件深棕色皮夹克,拉链拉了一半,里面的衬衫领口没有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露出小半截领口。他的右手握着一部手机,左手攥着一叠折过的打印纸,纸页的边缘被攥出了皱褶。
他进门之后没有环顾四周,直接走到会议桌中间的位置,把左手那叠打印纸用力拍在桌面上。纸张碰撞桌面的声音在整个会议室里扩散开,比正常人放东西的力度大了一整个等级。
"你们公司做的是什么垃圾方案?"他说,声音从胸腔直接推出来,没有经过任何调节,"我老婆说你们全是骗子!"
林幸坐在长桌左侧靠近窗户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笔记本,笔夹在指间但没有写任何东西。她被那声拍桌子震得抬起了头,目光从笔记本的纸面移到那个男人脸上——他的表情带着一层因为先入为主而固化了的愤怒,每一块面部肌肉都在配合那种情绪,眉毛的位置偏高,嘴角朝下倾斜。但林幸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半秒之后,往下移动了,落在他的右手上。
他的右手握着那部手机。手机壳的背面是一张打印的照片,画面是一家三口站在某个景点的合影——夫妻两人站在两侧,中间站着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孩子。妻子站在照片的中央位置,左右各隔了一个肩膀的距离。男人的脸在照片里带着笑意,和他现在的表情完全不同。
"你们方案拿出来我看,"男人说,另一只手指着桌面上赵姐提前放好的一份文件,"谁写的,站出来。"
林幸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手机壳上收回来,重新落回他的脸上。赵姐站在门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身体重心靠在门框上,视线落在林幸的方向但没有和她对视。
男人翻开那份方案,手指点着某一页上的图表,声音又拔高了一层:"这种数据也好意思拿出来?我老婆说随便找个大学生都写得比这强。"他把文件往前推了三十厘米,纸张的边缘扫过桌面,带出了轻微的摩擦声。他停顿了不到两秒,换了一口气:"我老婆说你们这公司根本不懂我们行业的规则,写的方案全是外行话。"
林幸没有说话。她注意到每一次他提到"我老婆说"之后,他的声音会比前面那半句略微降低一点,像是他真正的自我认知在那一瞬间缩回去了,把位置让给了那个他反复引用的声音。他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继续说了下去。从方案的执行节奏到预算分配再到人员配置,每个环节都被他逐一否定。每一次否定都以"我老婆说"开头,然后接一段对方案的具体批评。
三分钟。林幸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用笔记录的数字停在了"11"。她数了十一次。
男人说到第十一次的时候,中间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翻到的那一页,像是接下来要说的句子忘词了。在那一瞬间,他的妻子没有在现场,但他妻子的话在每一个句子的开头处被重复了十一遍,像一首曲子里反复出现的副歌。而他那句忘词的停顿里,他的视线没有看方案,而是转向了门的方向。
林幸在他下一次开口之前说了一句话。
"您太太现在在门口吗?让她进来一起谈。"
男人愣住。他刚才那种连贯的、像流水线一样不断向外输出的攻击性被这句话切断了一拍。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接话,而是顺着林幸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外的走廊——走廊的灯开着,靠墙的等候区摆放着一排黑色皮质沙发,其中一张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膝盖上放着一个手袋,坐姿端正,像是已经坐在那里一段时间了。她看见男人回头,微微抬了一下手,幅度不大。
男人转回头来,看着林幸。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幸合上笔记本,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会议桌的另一侧,把那份摊开的方案翻到最后一页,推到了桌面的边缘——正好是那个男人的右手能够到的位置,也是他妻子从门口走进来后刚好能低头看的方向。然后她对门口方向说了一句:"您进来看看吧,方案是给您做的,最终谁说了算,您来决定。"
那个女人站起来,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她在会议桌旁边坐下,坐在男人旁边的位置,膝盖上的手袋放在桌面左侧。林幸把方案推到她面前,然后把笔放在方案封面上方,笔尖的方向朝着她。
"您来改,"林幸说,"您说了算。"
那位太太没有回答,但她把手伸向了那本方案,翻到了第一页。她的阅读速度不快,每一页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有时候往回翻一页重新确认前面写的内容。她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在一段关于广告投放渠道的说明下面划了一条线,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词,字迹很小,林幸没有看她写了什么。她继续往下翻,翻到关于预算的表格那一页,在上面做了两处修改,用笔把两个数字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新的数字。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她合上方案的时候,用笔在封面的右上角写了一个字,笔画不多,是一个"改"字——但不是否定性的修改,是她在确认自己的意见已经被纳入之后做的标记。
男人全程没有说话。他坐在旁边,两只手搁在桌面下,没有翻手机,没有看窗外,只是偶尔看一眼他妻子写字的进度,然后又收回视线。他最后一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和进门时已经完全不同了——语速慢了,音调平了,像是一块被加热过的东西慢慢降回了室温。他说:"那行吧。"然后他站起来,把外套的拉链拉好,临走之前朝林幸点了一下头:"谢了。"
他和他妻子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玻璃门合上之后,会议桌旁边的赵姐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她的手臂还保持着交叉抱在胸前的姿势,但手指的力度已经变了,指甲陷进了自己手臂的布料里。她站着没有动,嘴唇在发抖——那种抖动的幅度很小,像是肌肉在试图控制自己但失败了。然后她突然转身,推开玻璃门冲了出去。她跑过走廊的时候肩膀撞到了门框的侧面,发出一声闷响,但她的脚步没有停,继续朝走廊尽头的方向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
林幸没有追出去。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本方案——封面右上角写着那个"改"字,笔迹比周围其他字都小一点,但位置很正。
深夜的工区很安静。林幸没有回家,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下来,锁屏状态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她没有开台灯,工区里唯一的光源来自走廊尽头那盏声控灯,亮度只够照亮门口那一小片区域。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楼下街道的方向。街道拐角处立着一座电话亭,玻璃外壳在路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偏黄的暖光。电话亭里的灯也亮着,一道人影站在电话机前,身体微微前倾,话筒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扶在电话机的机身上。那道背影的轮廓被电话亭的玻璃磨砂了一部分,但肩线的角度和站姿的倾斜度仍然清晰可辨。林幸在窗边站了大约四五秒,然后转身拿起桌面上的手机,解锁屏幕,调亮亮度,走出了办公室。她坐电梯到一楼,推开大门走到街道上。街道两侧的路灯把光线铺在路面上,形成一段一段交替的光斑。她走到电话亭斜前方的位置,在一根路灯杆旁边停下来,距离电话亭大约十米。
电话亭里的人挂断了电话,把听筒放回机座上,推开门走出来。赵姐的脚步在跨出电话亭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见了林幸。林幸站在路灯下方,手机屏幕亮着,正对着她的方向。
两个人隔着十米的距离都没有说话。夜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把路灯下的影子拉长了一截,又放回去。赵姐站在电话亭门外的台阶上,一只手还扶着门框边沿,另一只手下垂在身侧。林幸站在路灯下,手机屏幕的亮光在她脸侧投下一小片冷白色的光斑。
她们对视了大约五秒钟。没有人开口。然后赵姐从台阶上走下来,沿着街道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了几下,然后逐渐变小,被远处的车声覆盖了。
林幸站在原地,手机屏幕还亮着,录音功能还在运行。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计时器,数字还在跳,然后用拇指结束了录音,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