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幸的座机响了。她正在整理桌面上的文件,文件夹刚合上一半,右手还按在封面边缘。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动作。她把文件夹完全合上,用左手拿起听筒,同时用右手把笔帽扣回笔杆上。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一个声音传来,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刻意,像说话的人把喉咙收紧、把气流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挤出每一个字——"你就是靠陪睡拿单的吧,刘董那种老头你也下得去嘴。"
句子说完就挂断了。电话里只剩下一片切断信号之后的白噪声,然后听筒里传来持续的"嘟——嘟——"断线音。林幸没有把听筒放下。她把听筒还贴在耳边,视线落在座机屏幕上的来电记录,显示的号码是公司的内部座机号,四位数字,没有区号。号码对应的区域是办公区北侧的工位段,那里分布着几个公用座机,平时主要由后勤和保洁使用。
她把听筒放回座机底座上,但没有按挂断键让线路完全释放,而是先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的详细信息——拨入时间精确到秒,和刚才接听的时间一致,期间没有转接记录。
林幸伸手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录音功能,然后把座机听筒再次拿起来,贴近手机底部麦克风的位置,按下了座机通话记录里的回放键。录音回放的质量比实时通话时粗糙一些,但背景里那些细微的环境声仍在。她听到了鸟叫——不是一只鸟,是多只鸟同时鸣叫时形成的交错声响,声音的来源位置不高,大概在二楼到三楼的高度,其中有几种鸟类的叫声具有辨识度。在鸟叫声之间还混着另一层声音,是一段电子旋律,音色偏薄,节奏稳定,反复重复着一小段乐句,听起来像是某种幼儿园放学时播放的提醒音乐,那种用电子琴预设音色编成的简单铃声。
林幸把手机录音关掉,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七分。距离幼儿园放学时间还有大约半个小时,这个时间点放学的应该是幼儿园的托班或小班。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离开工位走向电梯方向。她没有走正门,从侧门出去绕到了大楼北侧的后巷。
后巷比正街窄了一半,两侧的墙面距离大约三米。空气里带着垃圾桶清洁剂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林幸站定之后抬起头,目光沿着墙面往上移动,在二楼和一楼的交界处有一棵从地面长起来的樟树,树冠的高度正好延伸到三楼窗台的位置。那棵树的枝干靠近墙面的部分有鸟窝,不止一个,三四个鸟窝分布在樟树的枝桠分叉处,鸟类的叫声从那些位置持续传下来。其中靠近二楼窗户的一个窝里有两三只鸟正在发出连续的短促鸣叫,频率密集。
林幸看着那个鸟窝的位置,然后视线往下移动,落到那扇窗户上。那扇窗在二楼靠右侧,窗框是金属的,玻璃后面拉着半透明的百叶帘,从外面看不清内部。但窗户的位置和赵姐的工位正好在同一侧。她在大楼外立面示意图上见过该区域的布局,这扇窗后面是工区靠窗的那一排座位,赵姐的工位正处于那段窗户的正中。
林幸收回目光,沿着后巷向北走了几步,在转角处停了下来。转角对面是隔壁小区的外围墙,围栏内部有一片铺着塑胶地面的小型活动区,那里立着一组滑梯和秋千,旁边的围墙柱上固定着一个音箱,音箱外壳是灰色的,上面没有明显的标识,但它的朝向下方的角度正好对准了活动区的地面。音箱里正在播放一段电子旋律,节奏和音色跟她刚才在电话录音里听到的那一段完全一致。
她站在转角位置没有动,看着那个音箱的方向,然后转身返回了大楼。
她进入大楼之后没有立刻回工位。她走过走廊,绕过拐角,来到了保洁休息室的门口。休息室的门关着,但是门板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缝隙,大约一指宽,从缝隙里可以透出里面的灯光。林幸在门口停顿了一拍,站的位置稍微偏侧,避开了从门缝中可能被看到的角度。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口音偏本地化,语速不快,像是在跟人聊天。"她又接到一个电话,"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困惑的语气,"没哭,真奇怪。"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回应她,但听不清内容。休息室里的人又说:"你说她要是个正常女的,要么生气要么哭,她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林幸没有推门。她转身离开走廊,走回工区。赵姐的工位空着,电脑屏幕处于锁屏状态,桌面上没有任何打开的文档,水杯放在桌面右上角,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林幸的目光没有在那张工位上多停留,她直接走过来了自己的工位,坐下,解锁电脑,打开了一个内部系统——监控系统的公共区域查看权限。所有员工都可以访问监控系统的公共区域画面,用来查看快递暂存处或会议室预定情况。
她输入了当前日期,选择了休息室所在的走廊区域,然后筛选了时间段。视频回放显示保洁王阿姨今天一共三次经过赵姐工位所在的区域——第一次在上午十点十二分,王阿姨提着拖把桶从走廊经过赵姐工位旁边时脚步比正常的保洁工作节奏慢了一拍,她朝赵姐的方向侧了一下头。第二次在下午一点四十五分,王阿姨从休息室出来,直接朝赵姐的工位走过去,在工位前停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离开了。第三次是下午两点五十分,王阿姨端着一杯水走进赵姐的工位区域,放到她桌面上,然后站在旁边说了几句话——录不到声音,但画面里的口型显示她在说话。
林幸把这三张时间点的截图保存下来,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起名为"证据-内部",把截图和录音文件一起放了进去。
晚上,林幸没有加班到很晚。她把当天的工作收尾之后,开始整理电脑里的旧文件,把一些已完成项目的历史资料从桌面上拖进归档盘。在整理过程中,她在一个名为"系统备份"的根目录下看到了一层陌生文件夹。文件夹没有名称,只有一个空格,属性里写着"隐藏"。她以前没有见过这个文件夹。她把鼠标悬停在上面,右键查看属性——文件夹的创建日期是三天前,创建时间显示为凌晨一点五十七分。
林幸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三天前的凌晨一点五十七分,她还没有离开公司,正在工位上加班修改刘董那份纪念墙方案的终稿。那天她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十五分,电脑没有关,屏幕锁定了但没有关机。她盯着那个空白的文件夹名看了一会儿,然后用鼠标右键选择打开。文件夹内部是空的,没有任何文件。只有创建日期和最后修改日期,两者相同,说明这个文件夹被建好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往里面放过任何东西。
她关掉了文件夹窗口,没有进行任何操作。然后她拿起桌面上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了四个字符:"1999"。写完她停了一下,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又在问号旁边写了"3天前",然后合上了笔记本。合上之后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大约两三秒,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把笔记本放回了桌面左上角的位置,关上电脑,收拾好桌面,站起来离开了工区。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亮了一盏,她走出办公室关上门之后,那盏灯在持续了大约二十秒后又自动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