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的门是林幸自己推开的。她提前到了五分钟,把桌面上的资料整理了一遍,把茶水杯的把手调整到朝向客人座位的方向,然后坐下来等。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一道平行排列的明亮条纹。
刘董走进来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大约三分钟。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没有系扣子。他进门的时候没有环顾四周,直接走向林幸对面的座位,坐下,把手里拿着的公文包放在脚边,然后把双手搁在桌面上。他的动作很利落,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确定感,像是已经习惯了快速进入正题的对话节奏。
"你们这栋楼大门朝西,"他说,语气没有客套的过渡,"我查过,不利我公司的财位,必须改。"
林幸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他刚搁在桌面上的手——左手的无名指外侧有一道浅色的压痕,从指根延伸到指节下方,宽度均匀,颜色比周围皮肤淡了一个色调。那道印子的边缘已经模糊了,不像新形成的,更像是经过了很长时间才慢慢褪成现在这种状态。他的右手拇指在那个位置上方停顿了大约半秒,然后拇指沿着那道压痕的方向来回移动了一次——动作很轻,接触的力度大概只够压平一根细小的毛发。
林幸把视线从他手上收回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身体其他部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他的右手拇指还在左手的无名指上,拇指尖端的指腹沿着那道痕迹的路径在移动,幅度不大,大约只有一厘米的长度,来回的频率稳定,像一种无意识的反复。
"刘董,"林幸说,"您妻子什么时候走的?"
刘董的右手停住了。拇指停留在左手无名指那道压痕的中间位置,没有再移动。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但没有发出声音。整个会客室安静了大约五秒钟。窗外的风声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穿进来,发出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这种声音在刚才一直存在但被对话掩盖了,现在安静下来之后反而变得明显了。
刘董把双手从桌面上放了下去,搁在了膝盖上。他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比刚才低了至少一个音阶。"去年。"
林幸没有移开视线。她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脸上,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有意识地降低语速。"改大门要四十万,效果不确定。不如把您的公司大堂那面空墙做成纪念墙,把她创办公司时的照片和手记挂上去,成本四万,但每个进门的人都会看见。"
刘董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两人之间那叠还没有翻开的资料上,但视线没有聚焦在纸张的任何一行文字上。林幸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右手的手指轻轻覆在左手的无名指位置上,保持着一种轻微的接触,但没有用力。
安静持续了一分钟多一点。林幸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她的视线落在那叠资料封面的边角上,数了桌面上百叶窗投下的光条纹的数量。大约过了一分十秒左右,刘董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手拿起了脚边的公文包。他把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枚公章——圆形的,木质手柄的侧面已经被磨出了一层光滑的包浆。他把公章放在桌面上,又从包里拿出一盒印泥,打开盖子,把公章按在印泥上,然后翻到林幸推过去的那份合同的最后一页,在甲方签名栏下方的空白处压了下去。力度很均匀,盖章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两秒。他把公章拿起来,合上印泥盒,放回包里,然后把合同推回林幸面前。
"你让我想起我女儿,"他说。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林幸,而是看着桌面上那枚印章留在纸面上的红色印迹。"她也总说'看人不要看嘴,看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身体靠着椅背,目光还停留在合同纸页的那片红色印迹上。林幸也没有站起来。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桌面上的百叶窗光条纹已经移动了几毫米的位置。
又过了大约十几秒,刘董收回了目光,把公文包从膝盖上拿起来,站直了身体。他朝林幸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动作不大,然后转身朝门口走。林幸站起来送他到门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在门框的位置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走了出去。
当晚,林幸回到家里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一些。她没有开客厅的灯,直接走进卧室,拉开书桌右侧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抱出一本深红色封面的相册。这本相册的纸张比普通的相册厚一些,边角的地方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封面的红色硬纸板上留有明显的指纹印和轻微的划痕。
她翻到相册的后半部分,翻过二十几张排列整齐的老照片之后,在靠近最后几页的位置看到了一张合影。合影的拍摄地点像是一个户外的活动场地,背景里能看到一条挂着的横幅,上面的字被光照得模糊,只能辨认出几个不完整的笔画。照片里的人穿着正式的商务着装,分成几排站着。林幸的母亲站在前排左三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双手自然垂在身前,脸上带着浅淡的微笑。林幸的目光在她母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顺着后排的人群一个一个看过去。第二排中间偏右的位置,站着刘董。他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没有穿外套,站在母亲身后第二排的位置,两人之间隔了五个人。
林幸把这张合影从相册里轻轻抽出来。她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写任何字,没有贴任何标签,没有任何标记可以说明这张照片的具体背景。她翻回正面,用手指沿着母亲的脸廓轻轻描了一下——指尖的轨迹从额头的轮廓开始,经过侧面,到下颚线,然后收回。她把那张照片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笔记本合上之后,她坐在书桌前没有动。窗外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窗帘的缝隙,在墙面上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消失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的封面,没有翻开。过了很久,她才把它放回桌面上,然后站起来去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