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海路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阴影,风从行道树的间隙穿过来,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那种薄凉。陆号公馆的招牌挂在骑楼下方,字体是暗金色的,嵌在一块深色的木板上,不显眼但一看就是需要提前两周才能订到的位置。林幸走进去的时候,门童帮她推开了第二道门,走廊里的灯光偏暖,墙面贴着深色壁纸,墙上每隔一段挂着一幅装裱过的黑白照片。
包间在走廊尽头。门是关着的,透过门上嵌着的磨砂玻璃窗格能看到里面暖色的灯光和一个人影。林幸推门进去的时候,陈铭已经坐在里面了。圆桌的桌面上摆了三只小酒杯,杯身是透明的,里面的液体在灯光下呈现出一层近乎透明的质地。三杯酒都已经倒好了,杯口没有溢出,液面高度一致。陈铭坐在靠窗的那一侧,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了半折,手腕搁在桌面上。
"恒泰的标拿下了,"他说,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做了个指向那三只酒杯的手势,"我敬你一杯。"
林幸没有坐下。她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桌面上的三只酒杯,然后看向陈铭:"我不喝酒。"
陈铭把其中一只酒杯往林幸的方向推近了一寸。桌面是木质的,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摩擦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小包间里清晰可辨。"在公关这行,"他说,语气里没有明显的笑意,也没有明显的威胁感,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被控制得很好的平稳,"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林幸看着他。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拉开椅子。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陈铭的右手还停在酒杯旁边,手指没有握住杯身,只是搭在桌面上靠近杯底的位置。
然后一阵震动从陈铭外套的内袋里传出来。手机震动的频率比普通的来电震动要密,第一段震动的持续时间大概只有半秒,间隔了不到一秒之后又开始第二段震动。与此同时,手机铃声开始播放。那是一段钢琴和弦,节奏偏快,音色偏高,和普通的默认铃声完全不同,像是从某段特定曲子里截取出来的片段。铃声在包间里回荡了一次,声音在贴了壁纸的墙面上没有被完全吸收,形成了一层薄薄的余响。
陈铭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还看着林幸,但他的右手已经从酒杯旁边移开了,抬起来伸向外套内袋的方向。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拇指朝挂断键的位置移动过去。移动的幅度很小,但手指已经碰到了挂断键的物理区域,还没有用力按下。
林幸说:"嫂子查岗了吧?您接,我不听。"
陈铭的手指停在挂断键上方。他没有按下去,但也没有移开。手机屏幕的光从他手指下方透出来,在包间偏暖的光线里,那一小片冷白色的光显得突出。他把手机翻了一个面,屏幕朝下搁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林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话。然后他伸手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站起来,说了句"接个电话",推开门走到走廊里去了。
包间里只剩下林幸一个人。桌面上的三杯酒还在原位,被她推回来的那只酒杯的杯底留下了淡淡的指纹。她没有碰那只酒杯,也没有坐下。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门的方向。走廊里传来陈铭说话的声音,但隔着一道门和一层壁纸,听不清内容,只能辨别出音量和语调的变化。他的声音在说了大约一分半钟之后停了下来,然后是一阵没有声音的间隙,然后又是一段短促的回应。
陈铭推门回来了。他把手机放回外套内袋,走到座位旁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没有坐下,直接说:"改天吧。"
他快步走出了包间。门在他身后被带上,锁舌弹回门框的声音比正常关门时的声音大了一些。包间里的灯光还亮着,桌面上的三只小酒杯和酒杯里的液体都在原位没有变化。林幸在原地站了大约五秒,然后转身走出去。她没有回头看那三只酒杯。
第二天早晨,林幸到工位的时候,桌面上多了一些东西。三只橙子整齐地排成一排放在桌面左侧靠近键盘的位置,旁边是一盒没拆封的饼干和一袋独立包装的咖啡。橙子旁边压着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上面用黑色圆珠笔写了三个字:"林半仙收"。字体带着一种欢快的气息,末尾有一个小小的弧线,像是在写字的人心情不错的时候随手画上去的。
林幸站在工位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她把橙子拿起来看了看——三个橙子的大小和颜色都很均匀,表皮紧实,应该是当天早上从附近的水果店买来的。她把橙子放进抽屉侧边的区域,饼干和咖啡也一起收了进去。抽屉关上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因为指尖在抽屉底部碰到了纸质的边角。她把抽屉重新拉开,伸手进去摸了摸底部,碰到了一张叠放着的便签纸。
她把那张便签抽出来。纸质的颜色是白色的,比普通打印纸薄一些,边缘裁切整齐,像是从一本便签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很深,墨迹在纸页背面留下了明显的凸起压痕。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有一种刻意用力的停顿感,像是写的人在落笔的时候指节发白。字的内容是七个字:"离陈铭远点。"没有标点符号。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辨认书写者的特征。
林幸把便签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没有任何残留的痕迹。她把它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那七个字,然后她拿起桌面上的笔记本,翻开到中间某一页的空白处,把那张便签夹了进去。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她用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回桌面左上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抽屉里那三只并排摆好的橙子。橙子在抽屉底部投下三道短斜的光影,光线来自窗外,上午的阳光正好从东侧照进来。她伸手把抽屉推了回去,关好,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