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标会场设在恒泰集团总部大楼的第三会议厅。房间比一般的会议室大了将近一倍,靠墙的一侧摆了三排折叠椅,对面是评审席,长桌后面坐着五个人,面前各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份评分表。三家竞标公司的座位被安排在评审席对面,从左到右依次是恒通、锐思、林幸所在的公司。每家公司到场三个人,主策坐在中间,两侧是辅助人员,面前的桌面上摆着各自的材料包和演示设备。
林幸坐下的时候先检查了投影接口的适配线,确认连接正常。她带来的资料包里装了三份完整版本的方案册、两个备份U盘、一台备用笔记本电脑,以及一份昨晚打印好的恒泰集团公开财报。那份财报是从官网投资者关系栏目下载的,封面右上角有公司标志,内页的页码已经用荧光笔做了标注。她看了一眼坐在右侧的锐思团队——张立坐在中间,左边坐着一个人,右边坐着另一个人。他面前的桌面上只有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没动过的水,没有纸质文件。
竞标顺序是通过抽签决定的。恒通第一个,锐思第二个,林幸第三个。恒通的演示持续了二十分钟,内容合规但亮点不多,评审席上有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恒通讲完之后主持人说了声“有请锐思”。张立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拿任何纸质材料,也没有翻动桌上的文件,只是把笔记本电脑的接口和投屏线连接好,然后点开了PPT文件。他说话的声音平稳,开头部分是常规的公司介绍和过往案例展示,画面切换的节奏控制在每页停留大约四十秒。
林幸坐在台下,笔记本翻开着放在桌面上,笔握在右手里,但没有开始记任何内容。她看着张立翻页的动作——他用的是鼠标点击翻页,每翻一页之前会先停顿大约半秒,像是确认一下页面内容是否已经完整展示过。翻页的动作也均匀,间隔时间大致相同。
张立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林幸的笔停在了纸面上。
她听见了呼吸声的变化。那个变化发生在翻页和翻页之间的间隙里,声音很轻,在会场空调的低频噪声和投影仪风扇的嗡鸣声之间几乎不可察觉,但它的节奏和前面两页翻页时的呼吸节奏不一样。前面两次翻页之间,张立的呼吸是均匀的——吸入和呼出的长度大致相等,间隔也一致。但第三页翻过去的时候,吸入的节奏被打断了。空气在进入他的呼吸道时突然加快,像是一个人看见某样东西之后、在身体还没有做出任何外显反应之前,肺部先于大脑作出了判断。那个变化持续的时间大约只有半秒,然后呼吸恢复了均匀,但恢复之后的频率比之前要稍微快一点点。
林幸没有看屏幕。她把视线从张立脸上移开,落在PPT投影画面的边缘,让自己的听觉保持在那条呼吸声的音轨上。她把手里的笔放回桌面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手指张开,掌心贴住桌面。那个动作让她的上半身微微前倾,但幅度很小,外人看起来只是一个正常调整坐姿的动作。
张立继续讲。第三页上的内容是几组数据柱状图,横坐标是时间,纵坐标是投放金额,三根柱子的高度分别对应恒泰的三个主要竞争对手。数字比行业常规水平低出一个很明显的档位,像是在告诉评审团:竞争对手的投放没有想象中那么高。评审席上有人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
张立讲完第三页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呼吸的节奏恢复了正常。林幸把右手重新拿起来,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在空白页的上方写了一个数字——"3",然后在数字下面划了一条横线。她没有做任何笔记性的文字补充。
轮到林幸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投屏电脑前。她没有打开自己的PPT,而是先把手机用数据线连接到电脑上。手机屏幕上的内容被投影到屏幕上——那是她在张立演讲过程中拍的锐思那页PPT截图,画面有些模糊,但柱状图的轮廓和三根柱子的相对高度仍然清晰可辨。她把截图放大,让画面占满整个投影区域。
"这张柱状图的三根柱子,"她说,"边缘像素值不一样。"
现场安静了大概两秒。评审席上坐在中间的那个人身体前倾了一些,看向投影画面。林幸继续说——她的声音没有加快也没有变慢,语速和之前介绍自己公司时的状态完全一致——"如果是同一组数据用同一软件生成的图,三根柱子的边缘像素应该是相同的。但这一张的右侧柱边缘和左侧柱边缘的像素值差了大概三个灰度级。"
她把画面进一步放大了局部,把右侧柱的边缘区域显示出来。放大之后,边缘的锯齿状轮廓比全图状态下更加明显,像素的排列呈现出了和左侧柱不同的模式。
评审席上坐在中间的那位——恒泰集团的市场负责人——伸手碰了一下旁边同事的笔记本电脑,低声说了一句话。对方点了点头,在键盘上操作了几秒钟。然后他的电脑屏幕被切换到了投影上——显示的是恒泰内部留存的一份文件,内容和张立展示的那页PPT是同一种数据图表,但柱子的高度和排列方式完全不同。
"这是我们自己存档的行业竞品数据。"那位市场负责人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你的数据来源是什么?"
张立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渐渐发生的,是在那句话说出口的同时——他的面部肌肉在同一瞬间完成了从正常到发白的切换。他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旁边的助手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他没有回应。他关掉了PPT页面,但说了一句"数据来源存在偏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个档位。评审席上没有人回应他。
恒通的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林幸没有再看他的方向。她把手机从电脑上拔下来,关掉了投影画面,然后打开了自己的PPT文件,开始正式讲述她的方案。
最终结果是在下午四点二十分公布的。恒泰评审组在评分表上打完了分之后,按流程进行了汇总统计,然后由市场负责人念出了得分排序。"综合评分第一,锐意公关。"林幸坐在座位上,旁边的同事握了一下她放在桌面上的手,然后松开了。她没有站起来做什么,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简短的时间戳。
散场的时候,人群往出口方向移动的声音像一阵低频的潮水。张立的座位已经空了,他和他团队的人在结果公布之后没有停留,先一步离开了会场。林幸正在把资料收进包里,把笔记本合上,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从右侧过来,低而清晰。
她抬起头。陈铭站在评审席旁边的过道位置,距离她大约三步。他没有拿任何文件和资料,双手也没有插兜,只是站着,身体微微转向她。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胸前的工牌是金属材质,用细链挂在衣领上。上面的名字是用黑色字体印的,职位下方印着入职年份,字体比名字小一号,年份是四位数字。
"晚上七点,淮海路陆号公馆。"他说着递过来一张名片。名片是白色底,文字用深灰印刷,只有公司名称、职位、名字和手机号,没有设计装饰。林幸接过去的时候,目光在那张名片上扫过一遍,然后落在那一行字上——"副总经理"下方,印着"1999"。
她的手指在名片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名片收好,放进外套的内袋,说了一个字:"好。"陈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出口方向走了。他的背影汇入人群之后,林幸没有立刻往外走。她等到会场里剩下的人不到五个的时候,才抱起资料包走出了大门。
走廊比会场里面安静得多。她沿着走廊走了一段,拐进消防通道。金属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走廊里的灯光和声音。消防通道里的光线是从顶上一盏应急灯发出来的,偏冷,把通道照成一种接近蓝白色的色调。林幸站在楼梯拐角处,把陈铭的名片从内袋里掏出来,和母亲那张旧照片的背面并排放在一起。照片背面上用圆珠笔写着"郑岚 1999",和名片上的"1999"四个数字并列排放。前者是她的母亲,后者是陈铭入职的年份。两个相同的数字之间,隔着一道写有"泄密开除"字样的时间线。
她用拇指在名片的边缘来回搓了一次,然后收起来,放进内袋的同一层里,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她没有再看它们。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回了走廊,朝电梯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