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确认
然后他走到了王均豪面前,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王均豪手里的水杯还没放回桌上,杯口还在往下滴着水,最后一滴水珠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王均豪看着他
“……你要干啥子?”
刘西川没有回答
他弯腰从王均豪的桌面上拿起那支红蜡笔——王均豪画那个坑用的是褐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桌面上多了一根红蜡笔——然后转身走到后墙,在墙面上画了一条线
那截红蜡笔在灰白色的墙面上留下了一道鲜艳的红色痕迹,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确认,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宣告
那条线很短,只有一掌宽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王均豪愣了一下
“你画墙干啥子?”
刘西川没有回答
他又画了一条线,和第一条交叉,像是一个正在形成的叉号
张源看到这个动作,眼睛亮了一下
她没有犹豫,放下手里的画——她画了一朵花,五个花瓣,涂了红色——然后跑到教室的一角,蹲下来,掀开墙角那个旧纸箱
纸箱是灰绿色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像是已经被打开过无数次了
她把纸箱掀开之后,手伸进去翻了一会儿,先是摸到一张被揉皱的纸,拿出来扔到一边,又摸到一个空铅笔盒,也扔到一边,然后她停住了,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确认——她摸到了什么
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缩回手,手指捏着一只小虫
那只虫在她的手指间缓慢地爬动着,细小的腿正在空气中持续地摆动,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移动
张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虫子,嘴角微微翘着,然后猛地转身,手腕一甩,把它扔向刘荣心的方向
那只小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是一颗正在被发射的弹丸,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飞行
它落下来的时候,刚好落在刘荣心面前的画纸上,在她那扇红色大门的门框旁边停住了
刘荣心画了一扇门,红色的门框,两个门环是金色的
那只虫停在门环旁边,触须动了动,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自己现在的位置,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正在被评估的定位
然后它开始缓慢地爬动,沿着门框的边缘走了一段,然后转向了门缝的方向,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探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刘荣心低头看到了它
她先是肩膀往上一缩,然后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啊”了一声,不是那种小声的“啊”,是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气声的、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响应的“啊”,然后手猛地一抖,画笔跟着手的移动在画纸上划出了一道弧线
那道弧线先是往右,然后往上,然后往左,从她刚画好的那扇红色大门的正中间穿过,把门劈成了两半
刘荣心低头看着那道弧线,又看了看纸面上那只正在缓慢爬动的小虫,又看了看张源,然后沉默了一下
她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钟,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接收的信息的评估,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正在等待被处理的数据的确认
然后她低下头,用嘴含了一口口水
她的腮帮子鼓起来,脸颊的弧度正在缓慢地隆起,然后她转头看向我——不是张源,是我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们对视了大概一秒
然后她张嘴,把口水吐在我的画纸上
那滴口水落在画纸上那个小人的脸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中断的确认,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覆盖
水渍边缘正在缓慢地向外延伸,正在缓慢地渗入纸面的纹理,正在把自己的存在缓慢地嵌入那个小人的位置
我看着那个正在被口水覆盖的小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刘荣心想吐第二口,但我已经举起作业本挡在面前了
我举得很快,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响应,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触发的确认
那第二口口水落在了作业本封面上,没有落在画纸上
刘荣心愣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中断的确认,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个位置是否真的属于可以被接受的范畴
然后教室里的混乱像是被同时点燃了
王均豪和刘西川已经扭在一起了
王均豪是先从后面扑上去的,他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抓住了刘西川的肩膀,然后用力一拽
刘西川没站稳,往后退了半步,然后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手臂绞在一起,像两根正在被拧紧的绳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纠缠
王均豪的肩膀撞在刘西川的胸口上,刘西川的手抓住了王均豪的衣领
他们打着打着就打到了课桌之间,桌腿撞在桌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王均豪的背撞到一张课桌的边缘,桌面上那幅画着坑的画晃了一下,滑落到地面上,纸面朝下地摊开了,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中断的展示
然后王均豪用脚踢了一下刘西川的小腿,刘西川踉跄了一下,肩膀撞到另一张课桌,桌面上那幅已经湿透的树也跟着滑落了,落在那幅坑的旁边
两幅画并排躺在地上,一幅是湿的,一幅是干的,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对照
张源追着刘荣心绕着课桌跑了两圈
第一圈的时候刘荣心还在跑,张源在后面追,两个人中间隔着半张课桌的距离,脚步声在教室地面上持续地响着
第二圈的时候刘荣心跑的过程中顺手抓起一本书朝张源扔了过去,书页在空中散开,像是一阵正在被释放的风正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扩散
张源躲开了,她往旁边侧了一步,那本书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落在地面上,停住了
张源没有停,继续追,她追的速度比第一圈更快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加速,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刘荣心手里还有另一本书,她把它当成盾牌挡在面前——她把那本书举起来,挡在自己的脸前面,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正在被确认的防护,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对方的下一次攻击位置
张源追到她面前,伸手去拽她手里的书
刘荣心不肯松手,两个人拽着一本书僵持了两三秒,书页在两个人之间被拉得绷直,发出一声布匹撕裂般的声响,然后“嘶啦”一声,那本书被扯成了两半,一半在张源手里,一半在刘荣心手里
张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半本书,又看了一眼刘荣心手里的半本书,然后她把自己那半本书朝刘荣心扔了过去
刘荣心侧头躲开了,那半本书飞过她的头顶,落在讲台旁边的地面上,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中断的飞行
王均豪和刘西川从课桌之间打到讲台那边了
两个人推搡着,扭打着,肩膀撞在讲台边缘
讲台摇晃了一下,然后整张讲台被他们撞翻了——木质的讲台向前倾倒,讲台上的东西全部滑落下来
粉笔从讲台槽里滚落出来,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到处滚动
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彩色的,有的整根完整地滚出去,有的断成了两截,有的碎成了几块,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中断的定位
粉笔盒翻倒在地上,白色的粉笔灰扬起来,在午后的光柱里缓慢地漂浮
那根红蜡笔也滚出来了,它沿着地面的坡度滚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在一张被踩过的画纸旁边停住了,边缘和纸面接触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细小的红色痕迹
我想过去拉架
我刚站起来,刚往前迈了一步,刚准备伸手去拉王均豪——然后王均豪的手臂一轮,把我整个人带了一下
我重心不稳,往前一栽,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撞在刘西川背上,又弹开,又撞在王均豪肩膀上,然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失去了平衡
我的手撞到了桌腿,手肘传来一阵钝痛,然后整个人往下倒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抓住什么——可能是桌腿,可能是椅背,也可能是刘荣心的胳膊——但我没有时间去确认,因为我正在被那场正在持续扩大的混乱卷进去
我还没完全站起来,刘荣心手里那半本书就飞过来了——不是朝张源,是朝我
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顺手甩的,那半本书在半空中翻了两圈,书页哗哗作响,然后“啪”地打在我肩膀上
不疼,但我整个人被那一下打得更歪了
我往右边偏了一步,脚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那根红蜡笔
我踩上去的时候它滑了一下,我的脚从蜡笔上滑开,整个人又往左边偏了一下,撞在张源背上
张源正在追刘荣心,被我这么一撞,往前踉跄了两步,伸手扶了一把刘荣心的肩膀才稳住
刘荣心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张源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又看见我正从后面歪过来,她二话不说,伸手推了张源一把——不是推肩膀,是直接推她手里的半本书
那半本书被推得一歪,脱手飞了出去,沿着地面滑了一段,滑到王均豪和刘西川旁边
王均豪一脚踩上去,书页散开了,彻底成了两半
张源低头看着自己的书变成了四半,然后又抬头看着刘荣心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然后张源转身去抓墙角纸箱里的第二只虫子,她又翻了一下纸箱,这次抓出来一只更大的,她捏着那只虫子的时候指节都泛白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锁定
她转身看着刘荣心,刘荣心也看着她,她举着那只虫子,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宣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王均豪和刘西川还在打
王均豪已经把刘西川推到墙角了,刘西川的背贴在墙面上,王均豪的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不让他走
刘西川没有动
然后他抬起脚,踩了王均豪一脚
王均豪叫了一声,松开了一只手——刘西川趁着那一瞬间的空隙,推了他一把,两个人的位置交换了,变成刘西川把王均豪推到墙角
然后王均豪又推回来了,两个人又扭在一起了,从墙角又打到了教室中间,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正在被循环的确认
张源捏着那只虫子站在原地,看着刘荣心,看着王均豪和刘西川,看着满地狼藉的画纸和粉笔——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虫子,又看了看刘荣心那幅已经被划了一道的红色大门
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接收的信息的评估,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次攻击是否真的有必要
然后她把手一松,那只虫子落在地面上,停顿了两三秒触须动了动,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自己现在的位置,然后它沿着地面缓慢地爬走了,朝着墙角的方向爬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移动,正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撤离
刘荣心也放下手里的半本书了,她把它放在桌面上,然后看着张源
两个人隔着半张课桌对视着,没有说话,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正在被确认的停止
张源也放下手里的半本书了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幅被揉皱的花,展开,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抚平了一下纸面,然后坐下来了
刘荣心也坐下来了,她拿起地上的画纸,放在桌面上,看了一眼那道横贯大门的弧线,没有擦掉,没有重画,就那么让它待在那里
王均豪和刘西川还在打
但她们的停止好像正在缓慢地扩散到整个教室
然后我也坐下来了,从桌面上拿起一张还没被撕过的空白纸,放在面前,看着那张空白的纸
我看着那张白纸,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确认,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等待
门还关着
胡老师还没有回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面已经被画满的墙上,落在那些正在缓慢变干的粉笔痕迹上,落在那根已经停住的红蜡笔旁边
地面上那些被踩过的画纸,有的正在被风翻动一角,有的正在缓慢地卷边,像是一段正在被缓慢收拢的混乱
然后门开了
门框里面站着胡老师
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成一道偏亮的轮廓,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确认
她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但她没有在看,她就那么站着,站在那里,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教室地面上,一直延伸到前排课桌的桌腿旁边
她站在那里大约两秒钟,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接收的信息的确认
她先看到的是门框旁边的墙
墙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正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待着——红色的叉号、蓝色的波浪线、绿色的小树、黑色的太阳,还有那个红色的小人
然后她的目光往下移,看到被撞翻的讲台,歪倒在地上,桌面朝下,像是一段正在被翻转的序列正在等待一段已经被确认的复位
粉笔散落一地,粉笔盒翻倒在旁边,白色的粉笔灰在地面上铺成一小片正在缓慢扩散的区域
然后她的目光继续移动,看到刘西川那幅湿透的画,正在地面上缓慢地滴水,水滴落在画纸旁边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看到王均豪那幅被画了蓝花的坑。看到刘荣心那幅被划了一道的门
看到张源那幅皱巴巴的花
看到地面上散落的纸片、粉笔头、被踩过的画纸、被撕成两半的书页
然后她看到我们五个人
她站在门口,大约三秒钟没有动
没有说话,没有往前走,没有皱眉。她只是站在那
像一个正在评估损坏程度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接收的信息的确认
然后她把手机锁屏了
她的手指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键,屏幕的光暗下去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关闭
她拿着手机,慢慢地放进了裤兜里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手机进了裤兜之后,她的手在裤兜外面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归位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我们
那个表情——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先是吃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个画面是否真的属于可以被接受的范畴
然后是惊讶,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评估那个正在被接收的信息
然后是无语,像是一段正在运行的路径被强制暂停了,正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指令来恢复它的执行
然后是一种正在缓慢接近临界点的愤怒,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蓄力
王均豪和刘西川还保持着打架姿势
王均豪的手还抓着刘西川的衣领,刘西川的手还扣着王均豪的胳膊,两个人的腿还绞在一起,像是一段正在被运行的程序被强制暂停了,正在等待下一个指令来恢复它的执行
但他们的动作已经停了——完全停了,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王均豪的手指还攥着刘西川的衣领,但他的指节正在缓慢地松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中断的握持
刘西川的手还扣着王均豪的胳膊,但他的手指也在松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中断的锁定
胡老师没有说话
她走进了教室
她往前走了一步,跨过门槛,阳光从她身后合拢,门在她身后缓缓地自动关上了
门合拢的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晰,那声音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终止
她走在过道里,脚步不快不慢的,鞋底和地面之间接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王均豪和刘西川旁边,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们一眼
她的目光从王均豪的衣领移到刘西川的胳膊,从刘西川的胳膊移到王均豪的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接收的信息的确认
然后她伸出手,左手抓住了王均豪的耳朵,右手抓住了刘西川的耳朵
王均豪和刘西川同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那不是很大声,但教室里太安静了,那声音像是被放大了一倍,在课桌和课桌之间弹了一下又落回来了
王均豪的脖子往右边偏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开始但还没结束的尝试,试图让那只耳朵离那只手远一点
然后他又停住了
他没有挣扎,没有用手去挡,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跟着那只手的方向走
刘西川没有偏头,没有动,但他的耳朵正在缓慢地变红,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升温
胡老师没有说话,没有骂人,没有问“你们在干啥子”
她只是揪着那两只耳朵,把他们两个人从地面状态拉了起来,分开,然后转身往讲台的方向走
王均豪被揪着耳朵跟着走的时候姿势是歪的,他的头往右边偏着,脚步踉跄,另一只手想去揉耳朵,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下来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中断的确认
他走路的时候脚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跟随
刘西川被揪着耳朵跟在后面,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耳朵正在持续地变红
张源站在墙角,看着胡老师揪着王均豪和刘西川走过自己面前
她的腿软了
我看到她的膝盖正在缓慢地弯下去,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开始但还没结束的下降
她试图往后退一步,但她的脚在地面上蹭了一下,没有退动
她身后是墙,没有可以退的地方
她的手指正在身后扣着墙面,指甲正在和墙面接触的地方持续地用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锁定
刘荣心也站在墙角,她的脸已经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她手里的半本书还没有放下,但她的手指正在慢慢地松开,那半本书正在从她的指缝间滑落,然后“啪”地掉在地上
那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胡老师把王均豪和刘西川带到讲台前面,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张源和刘荣心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们一眼
张源的腿彻底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