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师之前穿过
我记得很清楚,上周有一天她来上课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灰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翻得整整齐齐
她现在就穿着同款的裤子,也站在讲台旁边
王均豪穿着胡老师的衣服,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借用,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验证的适配——他穿的比他自己那件粉色女装更像是在穿别人的衣服,因为那确实就是别人的衣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张源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她的眼睛在衬衫和裤子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刘荣心的目光也停在了那件衬衫上
刘西川转了一下头,然后又转回去了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王均豪身上那件灰白色衬衫,看着那件衬衫在他身上垂下来,看着那双凉鞋和卷了好几圈的袖口
然后胡老师走进来了
她站在讲台旁边,说了一句
“他婆婆说家里没有他能换的裤子了。我刚好有一件备用的,先穿着。放学再换”
教室里安静了
风扇还在转
风还在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件灰白色的衬衫上,落在王均豪还没消退的红脸上
王均豪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那件衬衫在他坐下来的时候前襟垂到了膝盖上,衣摆在他弯腰的时候碰了一下椅子边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
他坐直了,面朝讲台的方向,没有说话
袖口卷了好几圈,但还是长出一截,垂在手背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延长
张源没忍住,低声说了一句
“这是胡老师的衣服”
“我知道”
“那你穿的是胡老师的衣服?”
“她给我的”
“那你就穿了?”
“不然呢?我没别的衣服穿了”
“那你穿胡老师的衣服,感觉咋样?”
“感觉……很干净”
“干净?”
“对。这个衣服是干净的”
“你那个衣服也是干净的”
“我那件已经不干净了”
“那你现在这件是干净的?”
“对。”
“那你现在坐在教室里面,感觉咋样?”
“……感觉好一点了”
“哪里好一点了?”
“没有那个味道了”
“但你身上还是会有味道”
“衣服上没有味道了。我身上还有,但衣服是干净的”
张源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评估这个逻辑是否真的属于可以被接受的范畴
“……所以你穿胡老师的衣服,是因为胡老师的衣服没有味道?”
“对。”
“那你自己那件衣服有味道?”
“对。”
“那你换下来的衣服呢?”
“放在外面了”
“放哪了?”
“门口。”
“门口?”
“对。胡老师把它放在门口了”
“那你放学的时候还要穿回去?”
“……不知道。胡老师说可以穿回家,明天再还给她”
“那你明天还要穿胡老师的衣服来?”
“……明天应该不用穿了。明天我自己的衣服应该干了”
“那你的衣服明天能干吗?”
“晒了一天应该能干”
“那万一没干呢?”
王均豪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评估这个可能性是否真的属于可以被接受的范畴
“……那明天再问胡老师借一次”
“你明天再穿胡老师的衣服来?”
“如果干了就不用,没干就问”
“那你明天穿胡老师的衣服来,胡老师穿啥子?”
“她有别的衣服。”
“你确定?”
“不确定。但今天她还有裤子。”
“那你明天要是没干,你穿胡老师的衣服来,胡老师穿啥子?”
“……不知道。”
“那你明天先问一下”
“好。”
王均豪没有再说话了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穿着那件灰白色的衬衫,袖口卷了好几圈,下摆垂在膝盖上方
他还是低着头,脸还是红的
但比刚才好一点了,从深红变成了浅红,像是正在缓慢地冷却
我坐在旁边,侧过头看着他身上那件胡老师的衬衫
领口翻着,比他的脸大一圈,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适配
袖口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手指。裤脚拖在鞋面上
张源的肩膀又开始抖了
她努力憋着,但嘴角压不住,最终还是笑出来了,短促而含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释放
然后刘荣心也笑了,她捂着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接收的确认
我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王均豪没转头,但他说了一句
“你们笑完没有?”
“还没有”张源说
“那你继续笑”
“好的。”
他又沉默了
风扇还在转
风还在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件灰白色的衬衫上,落在王均豪红透的耳朵上
教室重新安静了
但那种安静里带着某种正在缓慢释放的东西——像是所有正在被压抑的表达正在找到一个可以被释放的出口。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王均豪那件胡老师的衣服看着他那双露着脚趾的凉鞋,感觉嘴角还在翘
张源还在低声笑,刘荣心低头憋着,刘西川看着窗外
风还在吹
没过一会儿,门外的打课铃响了
那铃声隔着一道墙传进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和扬声器那种特有的失真感,在安静下来的教室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才散开了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感觉到那声音正在从门口的位置缓慢地向后撤,像是一段已经在完成任务后逐渐退场的背景音,正在从教室的各个角落逐层消退
胡老师从讲台旁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把书合上了,放在桌面上,然后看着我们
她站直之后把粉笔从粉笔盒里拿了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
“上课!”
两个字,不高不低
像是从某段已经被固化在流程中的起始指令里直接复制过来的
我们五个坐直了
我的两只手放在桌面上,面朝讲台的方向,作业本摊开在面前,铅笔放在作业本旁边,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作业本摊开在桌面上,纸面是白的,铅笔放在作业本旁边,笔尖削得整整齐齐的
胡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笔画落下去的声音很轻,粉笔和黑板之间发出那种干燥的、持续的摩擦声
那声音在教室里持续了好一会儿,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填满这段已经开始的时间
然后她转过身来
“今天我们学习认颜色。我先给你们讲该啷个认”
她把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圈是红色的
那个圈不大,刚好够在一个粉笔字的尺寸里待着
“这个颜色,叫红色”她说
“你们先看,我画的是啥子形状?”
没有人回答。胡老师看着我们,用粉笔敲了两下黑板
“我问你们,这个圈是啥子形状?”
“圆形。”张源说
“对。圆形。那它是什么颜色?”
“红色。”刘荣心说
“对。红色。那你们在生活里,见过哪些东西是红色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王均豪开口了
“我早上掉的那个坑里面的营养液是红色的”
教室安静了一瞬。胡老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那不算。”
“但它是红色的”
“那是粪水。不算!”
“粪水也是红色的”
“粪水不算颜色”
“但它确实有颜色”
胡老师没有再理他了
她转回黑板,又画了一个圈,蓝色的
“这个叫蓝色。你们认一下”
“天空是蓝色的。”我说
“对。还有呢?”
“我婆婆的围裙是蓝色的。”张源说
“对。还有呢?”
“我的鞋子是黑色的。”王均豪说
“你现在穿的鞋子?”
“对。”
“那你以前的鞋子呢?”
“也是黑色的”
“那你穿的就不是蓝色。”
“我没说它是蓝色。你问还有啥子颜色,我就说黑色”
“我没问黑色。我问的是蓝色”
“那你刚才问的啥子?”
“我问还有哪些东西是蓝色的”
“那我没说错啊。你问蓝色,我说黑色。我是在告诉你没有蓝色的东西”
胡老师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评估这个回答是否真的属于可以被接受的范畴
“……那你就坐着,等别人回答”
“好。”
王均豪不说话了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等待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那件灰白衬衫的领口边缘露出来
胡老师又转回黑板了
她在上面画了几个圆圈,然后又写了几个字
粉笔和黑板之间发出持续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规律的,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书写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黑板
红色的圈,蓝色的圈,还有一个黄色的圈
它们在黑板上排成一行,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陈列
胡老师放下粉笔,转过身来,看着我们
“你们现在认一下,黑板上这几个颜色,哪个是哪个?”
“最左边那个是红色。”张源说
“对。中间呢?”
“蓝色。”刘荣心说
“对。最右边呢?”
“黄色。”王均豪说
“对。”
胡老师看着他们三个人,点了点头,然后又侧过头看了一眼刘西川,又看了一眼我
我在她的目光移过来之前就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本空白的作业本
它摊开在桌面上,纸面是白的,铅笔放在旁边,我还没有碰过它
她讲课讲了很久,粉笔写了很多字,在黑板上留下了好几个圈和好几个字
我每一个字都听了,每一个圈都看了,但我本子上一笔都没有写
作业本是空的
纸面是白的
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等待
然后她停下来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停顿,是突然停下来的
她正在黑板上写字的动作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粉笔还握着,没有放下,但她的手没有动,整个人没有动,像是一段正在运行的序列被强制暂停了,正在等待下一个指令来恢复它的执行
她没有转回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张源,她的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段正在运行的等待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持它的存在
我又看了一眼神方向,他的头微微低着,像是一段正在运行的确认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它的位置定位
然后胡老师动了
她把粉笔放下了,放在黑板槽里,然后转过身来
那一个回头杀,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压了一下,从头顶到脚趾,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触发的定位,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个位置是否真的属于可以被接受的范畴
她的目光从讲台的位置出发,沿着讲台和课桌之间的空气,沿着课桌和课桌之间的缝隙,落在我的位置——不是扫过,是直接落下来的
落在我的桌面上
落在我摊开的作业本上
我心里一惊——这老娘们可千万别走过来
她走下来了
她跨下讲台的那一步很稳,不算快,带着一种正在靠近的节奏,一步一步地,从讲台到前排,从前排到中间,从我旁边的过道经过
她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减速
像是一段正在运行的路径,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接近
她在我旁边停下来了
她的影子落在我的桌面上,把我作业本上的光线遮住了一部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覆盖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本空白的作业本——它还是白的
我侧过头,能看到那件灰白色衬衫的衣角,正垂在我桌面旁边,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接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定位——她真的站在我旁边了,像是正在等待一段已经被确认的确认
我也抬起头来
我看着胡老师,她看着我
我看着那本空白的作业本,她也看着那本空白的作业本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风扇还在转,风还在吹
王均豪的脚没有动,刘荣心的眼睛停住了,张源的呼吸变轻了,刘西川的目光落在窗外但没有移动
整间教室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暂停,正在等待一段已经被确认的等待被更新为新的等待
胡老师看着我,没有开口
她的目光从作业本上移到我脸上,从桌面上到我脸上,然后又落回作业本上
然后她又抬起头看着我,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个位置是否真的属于可以被接受的范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中断的确认正在被恢复执行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放平了
教室里面陷入了诡异般的寂静
胡老师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站在我旁边,看着我面前那本空白的作业本,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目光不重,不急,像是一个正在等待反馈的信号,在确认信号是否已经被接收
然后她走了
她走回讲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的,鞋底落在教室地面上发出的声音正在被距离缓慢地抹平,像是一段正在被逐步确认的序列正在被压缩到最小
走到讲台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站在黑板前面,目光从我们五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没有指名道姓
“某些人啊,上课要注意点啥子,自己清楚”
某些人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没有指明方向,没有眼神接触,像是一句正在被放置的声明,正在等待接收方自己识别
但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面前那本空白的作业本,心里冒出来一句
你阴阳怪气谁呢?
我抬起头,她已经不看我了
目光正落在教室的后墙上,像是在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巡视
“小小的小子不发威,你当我是棉花呀?”
当然,这话我没说出口,只是在自己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站在讲台前面,手里握着粉笔,然后她像是触发了一段已经开启的感应,侧过头,又回头杀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目光穿过课桌和课桌之间的缝隙,穿过过道和风扇的气流,精准地落在我的位置上,像是一段已经完成定位的信号正在确认自己是否已经抵达了它的目标位置,然后她转回去了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
她转回去之后把粉笔重新拿起来,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请写画你知道的红色物品。”
她写完之后放下粉笔,转过身来看着我们
“看懂了就画吧。十分钟。但凡是用火柴人画的都行”
十分钟
我低头看着面前那本空白的作业本
红色的物品
我想了一下,把铅笔从桌面上拿起来,握在手里
红色的物品——苹果?红旗?太阳?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开始在纸上画
具体画了什么,我也说不清,反正我是画了一个圆形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在纸上展现出它的轮廓
我又看了一眼旁边,王均豪已经开始动了
他的铅笔在纸面上快速地移动着,带着一种正在加速的节奏,像是在完成一项他已经等了很久的任务
他的画是一个坑
里面有一些正在流动的曲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流动
他还写了几行字
“红色营养液,浓度高,味道重,建议戴口罩处理”
张源画了一个苹果,圆圆的,带着一个弯弯的梗,苹果的底部还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像是一段正在被确认的细节
刘荣心画了一扇门,红色的,带两个门环,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回忆,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
“小时候刷过红漆的门,推的时候有声音”
刘西川画了一棵树,开满了红色的花,花朵很小但他画了很多朵,铺满了整片树冠
他画完之后放下笔,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没有再看第二眼,像是已经完成了对自身作品的完整确认
胡老师已经坐回讲台旁边的凳子了
她坐下来的时候凳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然后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按亮了屏幕,然后开始看
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打扰的浏览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在她颧骨下方形成一小片偏冷的亮斑
她没有抬头,没有看我们,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打断的等待
教室安静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业本,那个红色的圆形物体正在纸上安静地待着,边缘正在缓慢地收缩。它像是一个正在被确认的东西,正在等待一段已经被确认的标记
然后我又抬头看了一眼胡老师,她还在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头微微侧着,像是在看一段视频或者文章,需要持续地向下滑动来维持它的运行
十分钟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画完的,也不知道自己画了什么
纸面上是一个圆形的物体,红色,像是某一个正在被尝试画出的东西
旁边还有一些细小的线条,像是正在被确认的轮廓正在缓慢地向外延伸,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覆盖更多的区域
我觉得自己画的可能不是红色物品,但我又想不出来它到底是不是,像一个被创造出来之后还在等待被命名的人形
胡老师放下手机,站起来,走下来,开始收作业
她先走到张源面前,张源把画递过去。胡老师低头看了一眼
“苹果?”
张源点了点头
胡老师把画放在手里翻了一下,然后放到张源的桌上
“放好。”
然后她走到刘荣心面前。刘荣心把画递过去。胡老师低头看了一眼
“门?”刘荣心点了点头
“为啥子是门?”
“以前我婆婆家有一扇红色的门。”刘荣心说
胡老师把画放回刘荣心桌上,走了
她走到刘西川面前
刘西川把画递过去
胡老师看了一眼
“树?”
刘西川点了点头
“哪里的树?”
“河边。”刘西川说
胡老师把画放回他桌上
她走到王均豪面前
王均豪把画递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已经准备好被接收的确认感,像是一段已经完成的任务正在等待被归档
胡老师接过画纸,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接收的信息的确认
“你画的这个,是粪坑?”
“对。”
“红色的?”
“营养液是红色的”
胡老师沉默了一下
“……这个算红色物品?”
“它确实是红色的”
“但它不是物品”
“它是坑。”
“坑不是物品”
“坑是坑”
“我问的是‘红色物品’。你画的是‘红色坑’”
“红色的坑也是红色的”
胡老师看着他,把画放回他桌上
“这个不算。你重新画一个”
王均豪沉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