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荣心走出去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他自言自语的声音
“……淑女教育……教出来个修门的……”
她沿着土路往村口方向走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影子投在路面上,正在跟着她往前移动
路上没有人,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站在路边一棵树底下,看着远处的田野
她还要在外面待到五点半。时间还早
她站在树底下,看着远处
田野里有人在弯腰干活,看不清在做什么,只能看到那个轮廓正在缓慢地移动着
远处的山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偏蓝的色调,边缘和天空之间的界线正在缓慢地模糊着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安抚
她不知道要去哪
但她知道五点半之前不能回家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人喊她
她转过身去——
“刘荣心!你也被赶出来了?”
王均豪正从另一条路上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颗螺丝
她看着他跑到面前停下来
“你也提前回来了?”
“对,胡老师提前放学了”
“不是,我是说你也被你爷爷赶出来了?”
“他说我不到五点半不准回去”
“我婆婆让我劈柴,我劈完了她就嫌我在院子里碍事,让我滚出来透透气。我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你了”
“那你准备去哪?”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要不一起?”
两个人沉默了一下
“那你手里拿的什么?”
“螺丝。从课桌上拆下来的。还没来得及装回去”
“你带着螺丝出来透气?”
“万一用得上”
刘荣心想了一下
“……那走吧。”
“去哪?”
““不知道。先走走。”
两个人沿着土路并排往前走
王均豪还在那颗螺丝在手里转着,刘荣心看着远处的田野
风还在吹,阳光还在照,五点半还早
“你在想什么?”王均豪问
“在想明天胡老师还会不会提前放学”
“应该不会吧。连续两天提前放学,说不过去”
“但万一呢?”
“万一的话,我婆婆说还有柴等着我劈”
“我爷爷说五点半之前不准回去。”
“那你明天怎么办?”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远处有一只狗正在路边趴着,半闭着眼睛
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影正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着
刘荣心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扔掉了
“还有多久才五点半?”
“才过了十几分钟”
“那还有很久+”
“嗯,还有很久”
两个人继续走
风还在吹,阳光还在照
五点半还早得很
时间就这么缓慢的过去了,一转眼到了早上,转为刘申月的视角
我是被婆婆叫醒的
那个声音先是远远地传过来,隔着一道墙和半扇门,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喊一个不认识的人
先是含糊的,听不清字,只知道有个人在说话
然后越来越清晰了,字能分辨出来了,我还没睁开眼,但已经能感觉到那个声音正在往我这边靠拢
“起来了!太阳都晒到定沟子了!”
婆婆的声音从灶房穿过堂屋,绕过门框,钻进我房间的门缝里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申请——申请再睡五分钟
没有批准
脚步声正在从灶房往我房间这边移动,一下一下的,踩在夯实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力道
“你怎么还在睡?你看看都几点钟了!”
我感觉到床沿被人拍了一下,然后是肩膀
婆婆的手上还沾着洗菜的烂菜叶子,水珠和菜叶碎屑粘在她掌心里,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湿凉
她拽了我一下,那片叶子就黏在我手臂上了,深绿色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黄,像是刚从什么菜上掐下来的
她拽第二下的时候那片叶子从我手臂上滑落,掉在凉席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子
“起来起来起来——你要睡到吃中午饭是不是?”
我没睁眼
但我知道她已经站起来了,正在看我
她的影子落在我的被子上,把那些从玻璃瓦片照进来的光挡住了,留下一大块阴影
阳光从透明的瓦片缝隙里漏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块一块亮斑,那些光斑正在缓慢地移动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标记这段早晨的时间
“你莫躺起不动了,搞快点起来!”
她这次直接拽我的胳膊了
我的上半身离开了凉席,然后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像是正在完成一段还没有被批准的操作,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执行但还没有被确认的移动
凉席上留下了一个人形的凹痕,边缘正在缓慢地回弹,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开始但还没结束的回位
我坐在床沿上,腿垂下来,脚掌贴着地面,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意正在透过鞋底往上传
我坐在那里,感觉魂正在缓慢地归位
先是感觉到脚趾在动,然后是膝盖的弯曲状态正在被确认,然后是指尖,然后是眼皮——我费力地睁开眼,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到的世界还是朦胧涣散的,轮廓模糊,颜色发白,像是隔着一层正在缓慢蒸发的雾气
婆婆站在我面前,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成一道偏亮的轮廓,像一个正在等待确认的剪影
我闭上眼,又睁开
闭眼又睁开
重复了三次之后,世界的轮廓开始变清晰了
“快去洗把脸!你看你那个样子,头发翘得跟鸡窝一样!”
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重新往灶房的方向移动,锅盖被掀开的声音传过来,然后是一阵水汽涌出来的声响
空气里飘着熬粥的味道和柴火烟的味道,灶膛里的火正在一明一灭地跳动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凉席上那个被汗水印出的人形轮廓——边缘正在慢慢变淡,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消退
我站起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像是刚从一袋被压缩过的东西里被倒出来,四肢还没完全伸展开
脚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往堂屋走,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的重心还在半空中悬着,像是还没有完全落在脚上
刚走到堂屋门口,那股油烟味就来了
不是“闻到”的,是“撞到的”
那股味道已经在空气里浓到能看见的程度了——混着潮湿的热气,像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薄膜,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覆盖着整个空间
我甚至不用呼吸都能感觉到这个屋里全是油烟味,那股味道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膜,正在缓慢地覆盖在每一个物体的表面——桌面上、椅背上、墙角的木架子上、那些叠好的衣服上
我站在那里没动,光是被那股油烟味顶了一下,整个人就停住了
“你杵在那儿干啥子?灶房在那边,你站那儿能自己洗了?”
婆婆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过来
我侧过头,看见她正站在灶台前面,手里端着一只碗,热气从碗口冒起来,在她面前弯弯曲曲地上升,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标记
狗蹲在灶房门口
它看着我,眼睛清澈,清澈到让人觉得它已经看穿了这个世界
它坐姿端正,前爪并拢,尾巴轻轻地收在脚边,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粉色的舌头尖
它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观察
它和我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它站起来,转身往院子外面走了
它走的时候步伐不急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实在,尾巴微微抬着
它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往回看了我一眼,然后跨过门槛,消失在院门外面的阳光里
我站在堂屋中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
狗已经不见了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亮晃晃的区域,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
“你看啥子?狗都晓得出去透气了,你还不去洗脸?”
我转身往水缸那边走
水缸靠着墙根放的,水面在光线里泛着一点偏亮的光
我舀了一瓢水倒进盆里,水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水是凉的,泼在脸上的时候我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我又泼了一次
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服上,滴在脚边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的魂正在慢慢地回来
我在水缸边站了一会儿,水滴还在往下淌,从下巴滴到衣领里,凉丝丝的
我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又抹了一把
水珠在手背上留下几道湿痕,正在缓慢地蒸发
“洗完了没有?饭好了,你再不来我就倒了哈!”
灶房里面传来婆婆的声音
我听见灶膛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
阳光已经从院门的方向照进来,越过门槛,经过堂屋的地面,正在缓慢地移向我脚边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还残留着的水珠,它们在午前的光线里微微反着光
然后我听到院子外面传来狗叫
可能是它在外面遇到了什么
我没有走过去看
“来了。”
我往灶房走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灶房门口的地面上,橘红色的,正在一明一灭地跳动着
油烟味还在,但好像已经闻不到了——可能是闻久了,也可能是饿久了
我走进灶房,坐在桌子旁边
婆婆把一碗粥推到我面前,碗沿还是烫的
“吃嘛。”
我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白汽的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碗沿上
我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我坐在灶房的小桌子前面,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一碗白粥
米粒已经煮烂了,和米汤混在一起,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像是一层正在缓慢凝固的膜
粥是稠的,但也不算太稠,筷子插进去能立住一会儿,然后慢慢歪倒,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下沉
一碟咸菜
萝卜干切的,刀工很随意,有的厚有的薄,堆在碟子里,像一座微型的、无人管理的废墟
边缘有一层暗红色的辣椒粉,已经渗进萝卜干的纹理里了,像是已经被腌制了很久
萝卜干的皮是皱的,咬一口应该会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我还没有咬
一盘辣椒炒白菜
辣椒是干辣椒,已经炒得发黑了,边缘卷起来,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完成了的收缩
白菜是昨天剩下的边角料,切得大块大块的,有的地方已经炒软了,有的地方还是脆的,颜色深浅不一
辣椒和白菜在盘子里混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
还有一碗青菜汤
说是汤,其实就是一盆水,水底沉着几片青菜叶子,叶子已经煮得发黄发软了,边缘都烂了,像是一件已经被反复洗涤过的旧衣物
汤面上飘着几粒细小的油星子,远远地散在边缘,谁也碰不到谁
汤色是浑浊的偏白色,像是已经被煮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没有换过水,只是在原来的基础上添了一些新的,像是一段正在被持续稀释的历史
我盯着那碗汤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的,不烫,有一点点淡淡的咸味,但不是盐的那种咸,是一种被反复煮过之后残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渗透过的味道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菜味,轻飘飘的,像一个正在远去的声音,像是正在被时间缓慢地消化
然后我又喝了一口,味道比刚才更淡了
“这碗汤煮过几次了?”我问
婆婆正在灶台前面整理碗筷
“不记得了,反正喝完了就加水,早上喝不完中午接着煮。今天早上这个是昨天剩下的”
“昨天剩的汤今天又煮了?”
“你嫌它不新鲜?你婆婆我小时候连这个都没得喝。你要是嫌,你就喝粥,粥不够你就喝白水”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
水面平静,青菜叶子沉在碗底,像是正在缓慢地沉降到一个它们已经去过很多次的位置
“我不是嫌它不新鲜”我说
“我就是想知道它还能煮多久”
“煮到它变成白开水为止”婆婆说
“反正迟早有一天它就没味道了”
“那到时候你还煮不煮?”
“到时候再说”
我又喝了一口汤,这一次比刚才更淡了,像是正在缓慢地接近它最终的命运
我把碗放下,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咸味在舌尖上炸开,辣椒粉呛了一下喉咙,我咳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辣椒炒白菜,把那股咸味压下去了
白菜边角已经炒软了,中间还是脆的,咬下去的时候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辣椒已经炒焦了,嚼起来有一股微微的焦苦味,混在白菜的甜味里,和咸菜的咸味一起在口腔里散开,像是一段正在被混合的味道序列正在自己的位置上运行
我低头吃粥
粥是热的,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慢慢散开
咸菜还在碟子里堆着,辣椒炒白菜正在缓慢地变凉,那碗汤还在碗里安静地待着,水面上那几粒油星子已经聚到一起了,正在缓慢地形成一块极薄的光泽层,像是一段正在缓慢完成的拼接
婆婆在灶台那边收拾碗筷,水声哗啦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快点吃,吃完了,洗把脸”
“嗯。”
我又夹了一筷子咸菜
“吃完了把碗拿到水缸边放起”
“嗯”
我又喝了一口粥
“莫光喝粥,你也要吃点菜”
“嗯。”
“你嗯了三回了,你到底听没听到我说话?”
“听到了。”
“那你是听到了不想回我?”
“我在吃饭”
“你吃饭的时候嘴也能动!”
“我在嚼东西”
“你嚼东西的时候也能说话。你嘴又不是被粥糊住了”
我没接话,低头又吃了一口粥
阳光从灶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碗汤的表面
汤面上那层极薄的光泽正在阳光下泛着偏暗的微光,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它已经在变淡的路上了,迟早有一天会彻底消失
我又喝了一口那碗汤,然后放下碗
味道比刚才又淡了一点,可能是温度降下来之后味觉也在跟着收缩,也可能是它在继续被稀释——像是正在完成一段已经被锁定的路线,正在缓慢地接近它最终的归宿
然后我站起来,把碗端到水缸边放好
“我去洗脸了。”
“嗯。”
我走到水缸前面,弯腰,洗了一把脸
水是凉的,泼在脸上的时候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水滴从下巴往下淌,滴在脚边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阳光已经升到院墙上方了,地面上的影子正在从偏长变成偏短,像是一段正在缓慢调整自身长度的坐标
我直起身来,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珠
空气里还飘着油烟的味道,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重了,像是被阳光晒散了一些
客厅的那碗汤还在桌子上
等中午回来的时候,它应该还会在那里
只不过水会添一些,味道会再淡一些,正在缓慢地靠近它最终的形态——一盆原汁原味的白开水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到灶房里面传来婆婆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和半扇门
“洗完了没有?洗完了就去上学了!”
“嗯”
我转身往院门口走
走过堂屋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桌子上那碗汤
水面平静,青菜叶子沉在碗底,像是正在完成一段持续的沉降
我转过头,走出院门
阳光正照在土路上,白晃晃的
我坐在灶房的小桌子前面,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一碗白粥
米粒已经煮烂了,和米汤混在一起,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像是一层正在缓慢凝固的膜
粥是稠的,但也不算太稠,筷子插进去能立住一会儿,然后慢慢歪倒,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下沉
一碟咸菜
萝卜干切的,刀工很随意,有的厚有的薄,堆在碟子里,像一座微型的、无人管理的废墟
边缘有一层暗红色的辣椒粉,已经渗进萝卜干的纹理里了,像是已经被腌制了很久
萝卜干的皮是皱的,咬一口应该会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我还没有咬
一盘辣椒炒白菜
辣椒是干辣椒,已经炒得发黑了,边缘卷起来,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完成了的收缩
白菜是昨天剩下的边角料,切得大块大块的,有的地方已经炒软了,有的地方还是脆的,颜色深浅不一
辣椒和白菜在盘子里混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
还有一碗青菜汤
说是汤,其实就是一盆水,水底沉着几片青菜叶子,叶子已经煮得发黄发软了,边缘都烂了,像是一件已经被反复洗涤过的旧衣物
汤面上飘着几粒细小的油星子,远远地散在边缘,谁也碰不到谁
汤色是浑浊的偏白色,像是已经被煮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没有换过水,只是在原来的基础上添了一些新的,像是一段正在被持续稀释的历史
我盯着那碗汤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的,不烫,有一点点淡淡的咸味,但不是盐的那种咸,是一种被反复煮过之后残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渗透过的味道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菜味,轻飘飘的,像一个正在远去的声音,像是正在被时间缓慢地消化
然后我又喝了一口,味道比刚才更淡了
“这碗汤煮过几次了?”我问
婆婆正在灶台前面整理碗筷
“不记得了,反正喝完了就加水,早上喝不完中午接着煮。今天早上这个是昨天剩下的”
“昨天剩的汤今天又煮了?”
“你嫌它不新鲜?你婆婆我小时候连这个都没得喝。你要是嫌,你就喝粥,粥不够你就喝白水”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
水面平静,青菜叶子沉在碗底,像是正在缓慢地沉降到一个它们已经去过很多次的位置
“我不是嫌它不新鲜”我说
“我就是想知道它还能煮多久”
“煮到它变成白开水为止”婆婆说
“反正迟早有一天它就没味道了”
“那到时候你还煮不煮?”
“到时候再说”
我又喝了一口汤,这一次比刚才更淡了,像是正在缓慢地接近它最终的命运
我把碗放下,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咸味在舌尖上炸开,辣椒粉呛了一下喉咙,我咳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辣椒炒白菜,把那股咸味压下去了
白菜边角已经炒软了,中间还是脆的,咬下去的时候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辣椒已经炒焦了,嚼起来有一股微微的焦苦味,混在白菜的甜味里,和咸菜的咸味一起在口腔里散开,像是一段正在被混合的味道序列正在自己的位置上运行
我低头吃粥
粥是热的,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慢慢散开
咸菜还在碟子里堆着,辣椒炒白菜正在缓慢地变凉,那碗汤还在碗里安静地待着,水面上那几粒油星子已经聚到一起了,正在缓慢地形成一块极薄的光泽层,像是一段正在缓慢完成的拼接
婆婆在灶台那边收拾碗筷,水声哗啦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快点吃,吃完了,洗把脸”
“嗯。”
我又夹了一筷子咸菜
“吃完了把碗拿到水缸边放起”
“嗯”
我又喝了一口粥
“莫光喝粥,你也要吃点菜”
“嗯。”
“你嗯了三回了,你到底听没听到我说话?”
“听到了。”
“那你是听到了不想回我?”
“我在吃饭”
“你吃饭的时候嘴也能动!”
“我在嚼东西”
“你嚼东西的时候也能说话。你嘴又不是被粥糊住了”
我没接话,低头又吃了一口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