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标前夜的办公室,灯光白得发冷。工区只剩下两盏灯还亮着,一盏在林幸头顶,一盏在走廊尽头的应急通道指示牌上面。空调已经关了,空气里的闷热和空调关闭之后留下的干冷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不流动的凝滞感。整层楼只剩下她一个人,连保安都只在半小时前路过一次,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又走远了。
桌面上铺着四份打印好的标书正文,右侧放着一沓校对过的附件,正中间是电脑屏幕,光标在文档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闪烁。林幸已经连续坐了五个小时,中间只起身倒过一次水。她把最后一段关于执行周期的说明重新看了一遍,删掉了两个多余的词,然后准备开始做页码检查。
手机亮了。
屏幕上是来电界面,没有号码。显示区域是空白的,只有"未知"两个字。林幸看着那个来电界面,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拿起手机,滑了接听,没有开免提,直接把手机贴到耳边。
"别再查了。"
声音被处理过,频率比正常的男声低了一些,但又不完全是那种标准的变声器效果,更像是通过某种音频处理软件做了参数调整之后的输出。没有背景混响,没有环境音——至少在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
"恒泰的标,你赢不了。"
第二句话和第一句话之间的间隔只有半秒,语速匀称,节奏稳定,像提前录好了再播放出来的。林幸没有说话。她把手机又贴紧了一厘米,让听筒和耳廓之间的缝隙减小到几乎没有。第三句话没有立刻来。那一两秒的间隙里,电话那头开始出现一种微微的、持续的低频声,像是一间大空间里有人在走动之后留下的空气震动。
然后第三句话来了。但这一次,声音传来的同时,背景里另一层声音也跟着进入了通话的频道——一段自动播报的广播声,标准的女声,语音合成感不强,像是某个城市公共交通系统中常用的语音提示。
"下一站,白石桥。"
林幸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她的视线还落在电脑屏幕上光标的位置,但瞳孔的焦点已经从屏幕上移开了。她把耳机的贴合度又调整了一次,让耳朵能够更清晰地分辨广播声之后的残余音频。广播声之后,大概隔了不到两秒,一段小提琴旋律从更远的位置传进来。旋律的节奏不快,是《卡农》的那段熟悉的低音部开始。声音通过电话传递之后变得有些失真,但乐句之间的连接方式和弓弦摩擦的音色特征,仍然清晰可辨。
林幸的笔还在手上。那支签字笔的笔尖正好接触在标书最后一页的空白区域。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在那段旋律进入耳朵的时候,笔尖往纸面方向推进了不到一毫米,然后留下了一个小点。墨水的量刚好让那个点形成了一个规则的圆形,直径大约比一颗芝麻略大。墨迹在纸面上慢慢洇开,边缘变得不那么锐利了。
她的脑海里有一样东西浮现出来——是她母亲书桌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剪报,边缘已经泛黄,纸张和玻璃板贴合的地方有一层细密的气泡痕迹。剪报的标题用的是六号字体的宋体,排版在版面的右上方,标题一共八个字:"白石桥艺人十年如一日"。正文里提到了一位在地铁口附近拉了十年小提琴的街头艺人。她没有刻意记住那篇报道的内容,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翻到过那份剪报,但她记得那个标题的排列方式,记得"白石桥"三个字和"艺人"两个字之间的间距比其他的要大一些。
那段旋律在电话里又持续了几秒,然后渐渐远去了。广播声没有再次出现。通话安静了大约两秒之后,刚才那个变声处理过的声音重新响起:"你听不见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多。"然后通话断了。屏幕跳回主界面,通话时长显示为"0:17"。
林幸把手机放下。她没有立刻做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标书最后一页上那个墨点——圆形的,边缘洇开的幅度不大,墨迹的颜色在纸面上均匀地扩散了一圈。她没有去管它,没有用手去擦,也没有拿另一张纸来盖住。她只是看了它大约两秒,然后把手机解锁,打开地图,在搜索栏里输入了"白石桥地铁站"。
地图加载完成。站厅平面图显示B出口外有一片空地,标注为"站前广场",面积不大,在站厅出口方向和主干道之间。林幸切换到街景模式,把视角调整到B口外部。街景的拍摄日期是一年前的秋季,路边的树叶还是绿色的,出口右侧有一片区域可以看到地面上的砖纹和休闲座椅。那片区域的规划确实适合一个人长时间停留而不显得突兀。
她退出地图,打开拨号界面,按了三个数字。电话接通的时候,她说:"白石桥地铁站B口出口。我听见电话里有人在用变声器说话,背景有固定艺人的琴声,我怀疑有人被胁迫,可能有暴力风险。"她的语速均匀,没有急促,也没有停顿。接线员那边问了一些基本信息,她简短地回答了,然后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两只手撑在桌面边缘,手指按着桌板,低着头。她停了大概三秒。然后她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出工位,朝老板办公室走。老板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但里面的灯还亮着,说明人还在。林幸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老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读,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
"内鬼我锁定了。"林幸说。
老板放下文件。他的笔还握在手里,听了这句话之后他把笔搁在桌面上,笔身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滚动声。"你确定?"他说。
"确定。"
林幸转身走出老板办公室。走廊里灯光亮着,走到尽头拐角的时候,她看见赵姐从洗手间方向走出来。赵姐的脚步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有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不是停住,只是变慢了半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五米,赵姐侧身往墙边靠了靠,让出了通道。林幸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赵姐没有开口,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站在原地没有立即走。
林幸走过去了。赵姐没有回头,但她站了两秒之后,确实转了一下身——只是微微转了一下,不是完整的回头动作,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做了一个极为克制的侧转。林幸已经走出了好几步,朝着小陈工位的方向走过去。
小陈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看上去正在写什么东西。她听到脚步声接近,抬起头来,看见是林幸,脸上没有任何慌乱的表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林幸比她先开了口:"警方要过来。"
小陈没有问为什么。她把那本笔记本合上,把笔放进笔筒,然后用一只手把桌面上的杂物归类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结束一天的工作之后做例行整理。然后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电源线从电脑侧面拔出来,绕了一圈收好。她做完这一切之后在椅子上坐直了,等着。十五分钟之后,楼下有警笛声靠近,然后熄灭,接着电梯门开了,两个穿着制服的人走进工区,走到小陈工位旁边。其中一个出示了证件,另一个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小陈站起来的时候没有迟疑,她把椅子推回桌下,然后往外走。经过林幸身边的时候,她一句话没说,只回头看了林幸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惊慌。像是一个早就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只是在等待具体时点的人。
小陈走后,林幸站在她的工位前。她没有立刻动手,先扫了一眼整个桌面——笔记本电脑被带走了,笔筒还在,几份文件叠在一起被放在桌角。她拉开抽屉,第一层是文具和便利贴,第二层是几本书和资料夹,第三层——林幸把手伸进去,探到最深处。她的指尖碰到了纸质的边缘,纸张的质感比普通的打印纸厚一些,也更粗糙。她夹住那张纸的边缘把它抽出来,是一张对折过的纸条。折缝的位置已经发白了,不是磨损出来的白色,是反复打开合上之后纸张纤维因多次弯折而产生的颜色变化。那种发白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形成,不是短期使用能达到的效果。
林幸把纸条打开。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的笔画粗细不一致,像是用了几支不同粗细的笔在不同时间写出来的。笔画之间有一些轻微的停顿痕迹,不是连笔。内容是一句话——"你母亲的事,还没完。"
林幸看着那行字。她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表情。然后她把纸条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折痕的匹配度几乎完美,纸张的边缘在重折之后和原先的折线精确重合。她把它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然后她把手重新伸进抽屉,继续翻了一遍。她翻得很仔细,每一叠纸都拿出来扫一眼再放回去,每本书的书脊之间都确认了没有夹着任何东西。确认什么都没有之后,她把抽屉关回去。
她站在小陈空着的工位前,看着那把椅子。椅子没有推回桌下,椅背上还搭着一条薄围巾——小陈忘记拿走的。林幸伸手把围巾拿起来,放在桌面上,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她坐下来,把桌面上的标书翻到第一页,目光从标题一行一行地扫到最后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那个墨点还在,圆形的,边缘洇开的幅度没有扩大。她拿起笔,在最后一行空白的下方,写下了一个句号。笔尖抬起的时候她没有立刻放下笔,握着笔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把笔搁在桌面上。窗外是深夜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