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幸到工位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办公区里的灯还没全亮，只有靠窗那一排的日光灯开着，光线从侧面照进来，把桌面上的物件拉出斜长的影子。她把包放好，把笔记本从包里抽出来，翻到昨晚写的那一页——“小陈”的名字旁边画着圆圈，旁边还有那个描重过的问号和三角形。她看了一眼，然后把那一页翻过去，翻到空白的下一页。
她拿起笔，在新一页的正中央写了一行字。字迹的力度和平时一样，没有刻意加重大小，没有改变任何书写习惯：“恒泰·张总，婚姻状况存疑，疑似与某女艺人往来密切。”
写完她看了两秒，然后把笔记本翻开着放在桌面上，位置和平时放笔记本时不同——往常她习惯把本子合上放在桌面左上角，今天翻开的那一页朝向是对面座位。纸张的倾斜角度让那行字正好正对着对面的工位，如果有人在那个方向低头看，不需要转动头部就能完整地读完那行字。
她把笔放回桌面，站起来，没有关电脑。屏幕还停在早上打开的文档界面，页面上半部分是恒泰项目的初步框架，下半部分是一段还没有写完的文字。她伸手碰了一下键盘上的方向键，让屏幕保持亮着的状态，然后拿着杯子朝茶水间的方向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变慢。她蹲下来，把杯子放在地面靠近墙根的位置，弯腰去系鞋带——她的鞋带是松的，那个松是出门前故意没有系紧的。左手抓住鞋带的两端在鞋面上交叉，右手配合着打了一个结。那个角度让她的视线正好落在地面高度，穿过拐角处那盆绿植底部的缝隙，看向工区方向她的工位。
从那个角度，她能看到自己桌面上那本翻开笔记本的边缘。纸页是白色的，和深色桌面之间形成了清晰的分界线。然后有一道阴影移到了笔记本上方，是另一张桌面区域里的物件在移动时的投影——那道光影的变化来自对面的方向。小陈的手机屏幕朝外倾斜，屏幕上的反光映出了一部分白色纸面的内容，虽然隔着距离看不清楚具体的文字，但翻拍的动作幅度和手机摄像头对准的方向已经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信息链条。
林幸把鞋带系好，站起来，端起杯子，走了两步才停，把杯子放在茶水间的台面上，接水，然后转身往回走。整个过程用了一分多钟，节奏正常。
午休时间到了。工区里的键盘声慢慢稀疏下去，有人起身往食堂方向走，有人趴在桌上闭眼休息。小陈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手机和一个小手提袋，朝林幸这边说了一句“姐姐我去买奶茶，要不要带？”林幸说不用。小陈没多问，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她走过拐角的时候，林幸没有立刻动。她在座位上等了大概三秒，然后站起来，把手边的文件往桌面里侧推了一下，拿起手机，跟了上去。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林幸从旁边的楼梯通道走下去。她走到一楼的速度比电梯慢了几秒，出大门的时候，小陈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方向是商业街那边，步伐和平时一样快。林幸没有保持固定距离，时近时远，经过路灯的时候让路灯柱子挡住自己的轮廓。小陈走进了一家连锁奶茶店。她的位置靠窗，点完单之后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面对着窗户，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手指在屏幕上移动——频率不快，像是在打一段文字，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别处又继续打。
林幸站在奶茶店斜对面的咖啡店外墙旁边，隔着一扇玻璃窗。她能看到小陈的手机屏幕朝上倾斜的角度，能看到她的拇指在屏幕下方键盘区域移动的位置，能看到她偶尔停下来阅读屏幕上方的内容，然后再继续输入。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六分钟。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林幸回到工位。她坐下来，手指搭在键盘上，但没有输入任何字符。她移动鼠标打开浏览器，在地址栏旁边找到“历史记录”的入口，点开。记录列表按时间倒序排列，最近的一个记录出现在午休时段，时间戳是12:43。网址指向一个企业的内部邮箱登录页面，页面标题没有完整加载，但地址栏的前缀显示了这个登录页属于锐思公司。最下方有一行被浏览器自动存储的登录名。浏览器在第一次访问该页面时曾经被用户输入过账号信息，系统自动保存了那个输入记录。登录名区域显示的是一个完整的邮箱前缀。
“zhang.li”。
林幸盯着那行字符看了两秒。她的瞳孔没有明显扩大或收缩，呼吸节奏没有变化，但她将鼠标指针移到地址栏，关闭了浏览器。屏幕回到桌面状态。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合上。合上之后她用食指在那页写有“恒泰·张总婚外情”的纸页上画了一道横线——不是划掉整段内容的那种力度，是一个覆盖性的标志符号，穿过整行文字留了一道黑色的覆盖线，表示“此内容已作废”。在那条覆盖线下方，她写了一个新词：“猎物已标记。”写完她把笔盖扣上，把笔记本放回桌面左上角。
晚上，家里的灯光还是开着台灯。林幸把一张白纸放在桌面上，拿起笔写了一个字符串：“zhang.li”。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放回桌面，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红色封面的相册，翻到最后几页，取出那张1998年年会合影。她把白纸放在照片旁边，让“zhang.li”和照片背面写的“张立”并排摆放。左边的字符是用圆珠笔写的印刷体，右侧是用铅笔写的同一组汉字。她看了一遍左边，看了一遍右边，然后又看了一遍左边，再看了右边。然后用手指把白纸折了一次，折线的位置刚好把“zhang.li”折进内层，再折一次，让纸的尺寸缩小到和相册内页的宽度一致。她把那张折好的白纸夹进相册里，和那张合影放在同一页，纸张的边缘贴着照片的右侧边线。
她合上相册。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相册放进抽屉，抽屉关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又停了一下，然后全部关好。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条缝往外看。外面是街道，路灯亮着，行人很少，没有停在路边的车辆，没有人在看向她这边。她拉上窗帘，松开手，窗帘合拢之后在中间留下了一条极窄的缝隙。她没有再拉开。她转身走回了书桌前，把椅子推回桌下，然后关了台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