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议室的空调坏了三个小时了。不是完全不工作,是制冷还能运转但出风口堵了一半,风量开到最大也只有正常功率的一半,整个房间的温度在上午十点钟的时候就已经比走廊高了将近四度。长桌两侧坐了八个人,三个是竞标项目组的核心成员,剩下五个是相关部门负责人。老板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拿着一张A4纸,纸上印着竞标项目的全称。
"恒泰集团年度公关代理权,"老板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是为了让空调噪音盖不住他的话,"竞标对手三家——恒通、鼎盛、锐思。锐思是最大的一家。林幸主策。"
老板说到"锐思"两个字的时候,视线往林幸的方向偏了一下。林幸坐在长桌左侧中间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封面朝上,没有翻开。她听见锐思的名字时没有抬头,视线落在笔记本封面那个已经被磨出纸底色的角落上,等老板念完了项目名称和截止时间之后,她翻开本子,在第一行写下了日期和项目编号。
散会的时候,椅子拉动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来。前面的人先走出去,走在后面的两三个正对着讨论上午需要整理的资料。林幸是倒数第三个离开的,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夹在里面的那页折角纸刚好露出一个边角——那是昨晚写的"亲属?"两个字,纸角折痕被压得很平,翻开的时候会自动翘起一个角度。她把本子夹在腋下往外走的时候经过会议室门口,看到了HR领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站在前台方向。
HR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林幸,新来的实习生,小陈,分到你对面那组。"
实习生小陈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还没有被办公室日常磨平的、标准化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眼睛微微眯起,既不会显得太刻意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够热情。她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挽了一折,手里没有拿东西,包应该已经放在了工位上。"姐姐好,"她说,"我是小陈。"
林幸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座位安排好了是吧?"她问。HR说是,就在你对面。林幸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工区方向走。小陈跟在她身后两三步的距离,脚步声比林幸的轻一些,鞋底和地砖接触时发出的声音频率更密,像是走路的节奏比正常稍快了一点点。
上午的时间被文件整理和方案框架搭建填满了。林幸坐在座位上连续敲了一个半小时的键盘,中间没有起身。十一点零几分的时候,小陈端了一杯水放在她桌角,杯子和桌面的接触位置选在了没有文件堆放的一块区域——右侧靠外的地方,大概是抬手就能拿到、但又不妨碍手部活动范围的间距。"姐姐你坐了挺久了,"小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入职的实习生特有的那种介于客气和主动之间的分寸感,"喝点水。"林幸说了声"谢谢",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但手在键盘上停顿了大约一秒,然后继续打字。小陈没有站在那里等回应,放完水就转身回自己的座位了。
午饭后回到工位的时候,林幸正准备把上午的文档收尾,发现笔筒里那支常用的黑色签字笔不见了。她低头扫了一眼桌面——键盘旁边没有,鼠标垫下面没有,抽屉边缘没有。她正准备从笔筒里换一支,一支黑色签字笔从她视线右侧递过来,握着笔的手指夹在笔身中间偏上的位置。"姐姐你笔没墨了,"小陈说,"我多带了一支。"林幸接过去的时候,视线在笔帽上停了一下——那是她常用品牌的一款,笔夹的银色涂层没有磨损,应该是新的。她说了声"好",把笔放在键盘右侧,然后继续打字。小陈没有多留,转身走开了。
下午的工区很安静。空调的风声比上午小了一些,整个空间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密集声响和偶尔响起的座机铃声。林幸正在翻一份恒泰集团的往期案例资料,资料夹展开摊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摞打印好的竞标标书初稿,还没有装订。她正在看第三页的时候,小陈从她工位旁边经过——应该是去倒水,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经过林幸桌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林幸的桌面。
"姐姐你桌面好干净,"她说。声音里的那种恰到好处的热度和中午递笔时用的音量一致。她的视线在桌面上扫了一圈,然后她的手也跟着扫了过去——手指摊开从桌面上方掠过,速度不快,像是无意间在确认桌面上的东西摆放在什么位置,但又没有触碰任何东西。指腹从那一摞竞标资料的边缘上方滑过去的时候,距离纸边大约一两毫米,没有接触到纸面,但棱线在指腹下方的空间里被那道弧线完整地覆盖了一遍。那道光影在她指腹下方移动的过程中,林幸的视线从资料页上移开了,跟着那道滑过的弧线,落在那只手的指尖上。停留的时间大约一秒。没有更多。
小陈走过去了。
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的节奏和上午保持一致,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但林幸的目光还留在她刚才离开的方向,然后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
折角的那一页露出来了。"亲属?"两个字,和昨晚写的笔迹完全一致,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林幸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用手指翻过那一页,翻到空白的新一页。她拿起笔,在一个空白的区域里画了一个问号——一个经过描重的问号。她描了两次,线条比第一次画的时候粗了一倍,墨迹的深度也增加了一个层次。在那个问号旁边,她画了一个很小的三角形,三角形的边长大约只有半个小指指甲盖的宽度,画得很轻但轮廓清晰。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合上之后她没有把它放在桌面正中——这是她平时习惯的位置——而是推到了桌面的左上角,停在那里。那是她放"待处理事项"的固定区域,平时放的是需要当天处理完的文件或者还没有回邮的打印件。笔记本出现在那里的时候,桌面上其他东西的排列方式自动形成了一个以它为中心的姿态。
下午三点十几分的时候,林幸去了一趟洗手间。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洗手间的门开着半扇,她走进去之后关上了门。回来的时候她沿着工区的通道走,经过小陈工位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一个亮着的屏幕——小陈的工位背靠通道,屏幕朝向自己,但从侧面经过的时候能看到屏幕表面的内容。相册界面,缩略图是一张照片的局部,画面里的东西被缩略图的边缘切掉了一部分,但剩下可辨认的那部分是白色背景上印着深色字体的几行文字。林幸认得那几行字。那几行字是她上午打印出来、下午摊开在桌面上的那份竞标标书封面上的标题,字号、字距和排版特征完全一致。相册缩略图下方显示的文件创建时间是"今天,15:12"。
林幸走过去了。她的脚步没有停顿,视线也没有停留超过半秒,但她的余光已经把那个信息完整地接住了。她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拿起笔,在刚才画过三角形的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小陈"。然后在名字的右侧画了一个圆圈,圆圈的大小和之前那个描重过的问号差不多。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小陈的工位。椅子是空的,桌面上的摆设和她早晨看到的时候一模一样——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面的正中间,屏幕朝上但是没有任何打开的迹象;一个水杯放在右侧靠里;没有笔筒,没有文件夹,没有便利贴,没有纸巾,没有散落的资料纸。整个桌面干净得像还没有被使用过。
林幸收回了目光。她没有多余的动作。
晚上回家之后,家里的灯光比办公室暗一个色调。林幸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只开了书桌上的台灯,光柱收拢在一个直径大约一米的圆形范围内。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了那本她母亲留下的旧相册。相册的封面是深红色的硬纸板,边角已经被翻得露出了底下的灰色纸板层。她翻到后面几页。最后几页的纸页比前面的薄一些,像是相册设计里专门用来夹少量照片的收尾页。
中间那一页夹着一张合影。照片底部的边缘上有一行小字,用小号的黑色字体印着"1998·公关行业年终酒会"。照片里一共有六排人,前面三排坐着,后面三排站着。林幸的母亲站在前排左三,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右手搭在膝盖上,朝镜头微笑。林幸的目光在她母亲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从第一排向右移动,移到第二排,第三排,然后是后排。最上面一排的右侧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侧身对着镜头,脸部的轮廓被照片的反光遮住了一部分。
林幸把照片从相册里取出来,凑近台灯。光线从照片表面上方照下来的时候,轮廓的细节比在自然光下清晰了一些。她拿起桌上的放大镜——那是母亲留下的一件旧物,黄铜色的金属边框,手柄处被握出了暗色。她握着放大镜贴近照片表面,把焦距对准那个男人的左侧耳朵区域。光经过放大镜的镜片在照片表面聚拢,把那个区域的细节放大到大约两倍。左耳垂上方大约三毫米的位置,有一颗痣。尺寸不大,颜色不深,但在那个位置极其显眼。
林幸放下放大镜。放大镜搁在照片表面,没有移开。她静止了片刻,然后翻过照片,看了一眼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除了右下角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字迹很轻,笔画纤细——"1998·行业年会"。
她把照片翻回正面,放在台灯的光圈里,用笔在背面那行字的下面加了一行字。字迹比她平时写的略小一些:"张立,左耳痣,1998。"
她写完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才抬起来。然后把照片重新夹回相册里原先的位置,合上相册。合上之后她没有放回抽屉,而是搁在桌面正中央,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东西已经被固定下来了,才移开手。
灯光照着相册的红色封面,边缘处因为长时间被翻阅而卷起的纸角在光线下投出一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