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姐的锦旗还挂在林幸工位侧面的挂钩上。红色的绒面布料还没有完全展开，边缘卷着，金色的流苏垂下来在空调风里缓慢摆动。林幸坐回座位拿起笔，正准备把新方案的第一行字敲进文档里，助理小周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
"老板找你，"小周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两格，"脸色不好。"
林幸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她把笔盖合上，笔帽扣紧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塑料卡扣声。她没有问"什么事"也没有说"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转身朝老板办公室的方向走。经过赵姐工位的时候，余光里赵姐正在看电脑屏幕，屏幕上是表格界面，鼠标指针一动不动。
老板办公室的门开着半扇。林幸在门口站了一拍，用指节敲了一下门框内侧。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把面前的一页打印纸翻了个面，然后用手指按住纸面推到了桌子靠近她那一侧。林幸走进去，门在她身后保持半开的状态没有关，但走进去之后她站的位置刚好让门外的视线被她的身体挡住了大半。
"坐。"老板说。
林幸坐下。她没有把包放在地上，也没有把手放在桌面上。她等着对方先说话。老板把那张打印纸转了一个方向，让文字正面朝着林幸。纸页上印着她的入职履历表，上面用红笔圈了一处——"原单位：恒瑞审计事务所"。笔迹是老板自己的，红圈的线条从"审"字的左侧开始，绕过一行信息，在"所"字右侧收住，圆圈的轮廓压住了表格的边框线。
"你是个做审计的，"老板说，声音不高，"来干公关？还专门查客户年报？有人举报你私下收钱。"
林幸没有立刻说话。她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手指之间没有用力，关节保持放松的状态。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纸被红笔圈出的位置上，停了一拍，然后抬起视线。
"您要开除我，我不意外。"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举报我的人没说清楚——审计员转公关，最大的优势是知道每一笔钱去了哪。"她把交叉的十指松开，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您要是觉得我用得着，我留着；用不着，我走。"
老板看了她三秒。桌面上的灯光从斜上方照过来，把那页打印纸的边角照出一小块反光。三秒之内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只是视线从林幸脸上移到那页纸上，又移回来。然后他把那页打印纸收回去，没有折叠，直接按原折痕对折了一次，放进抽屉里，关上，手指在抽屉拉手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我不开除你。"他说。然后从桌面左侧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新的文件——一页简单的名单，上面列了三个公司的名字，其中第二个被一支黑色签字笔打了勾。"季度大客户竞标，你代表公司去。对手是锐思。"
林幸的视线在"锐思"两个字上落了一拍。她没有问这个对手的任何问题，也没有确认竞标时间，点了下头，然后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没有发出声音，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门开的幅度和她进来时一样大，走完之后她顺手把门带回了半开的状态。
走廊比来的时候安静了。工区方向的键盘声还在持续，但距离让她听不出是谁在打字。林幸没有回工位。她站在走廊的拐角位置，背靠着墙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搜索栏里输入了三个字："锐思公关"。搜索结果跳出来了——公司官网、业务介绍、团队简介。她点开团队简介那一页，页面加载了大约两秒，然后出现一张团队合影。照片里有十一个人，前排坐着管理层，后排站着各部门的人，背景是公司的标志墙。
林幸把照片放大。她用两根手指在屏幕上向外推，画面从全貌收窄到后排左二的区域。角落里站着一个男人，侧身对着镜头，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夹着一支烟，烟的朝向不是对着镜头也不是背对，是斜向下的方向。他的身体微侧，肩膀的线条和镜头形成大约三十度的夹角。裤兜的位置有一条不太明显的横向褶皱，褶皱的走向是从腰线斜向大腿外侧——是口袋里放了一包烟或者一个钱包之后会形成的布料拉伸痕迹。
林幸把图片放大的程度保持在这个区域，然后她退出了浏览器，打开了相册。相册里有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名字是"母亲"，里面存着七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她用手机翻拍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站在一棵树旁边，左手自然垂下搭在椅背上，右手夹着一支烟，侧身对着镜头，肩膀的线条和镜头形成大约三十度的夹角。裤子侧边同样有一条从腰线斜向大腿外侧的褶皱。
林幸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着——一张是手机里的锐思团队合影局部截图，一张是母亲的老照片。画面并排的时候，角度不需要调整就已经是接近一致的。右手插兜的姿态，左手夹烟的手势，肩膀的倾斜角度，侧身朝向镜头的偏转幅度。裤兜褶皱的走向和弯曲弧度。重合了。
她放下手机，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到空白的下一页，拿起笔写了一个词。"亲属？"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两秒，然后把那一页纸沿着书脊方向折了一个角，折痕被手指压了一下，然后松开。她合上笔记本，把笔夹回书脊的缝隙里，把本子夹在腋下。
她往工位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了。
她重新把手机拿起来，解锁，回到锐思合影那张截图，重新放大到那个男人的上半身区域，然后调整焦距，把画面进一步放大，集中在左手的位置。指节清晰度不够高，但无名指的区域轮廓是清楚的——那里没有任何环状物的痕迹。没有戒指，没有戴过戒指之后留下的肤色不均，没有指节上方因长期佩戴而产生的压痕。
她把目光停在那个无名指的位置上，看了两秒，没有放大，没有截图，没有做任何记录。然后她按下锁屏键，屏幕暗下去，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人，从门缝透出来的光线是暗的，说明灯也没开。林幸没有在茶水间门口停顿。她走回工区的时候，赵姐仍然坐在原位，电脑屏幕上的表格界面还在，鼠标指针仍然没有移动过。她的目光从屏幕边缘抬起，落在林幸走进工区的那条路径上，然后收回去。
林幸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面左上角，折角的那一页朝上。她没有翻开。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的文档，然后盯着屏幕的发光标看了大约五秒，没有打字，又关掉了。
窗外是傍晚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带一层橘色的暖调。张姐送来的锦旗还在挂钩上缓慢摆动，红色绒面布料吸收了斜射过来的光，反射出柔和的暗红色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