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区早会。说是早会,其实就是几个人站在白板前各自汇报一下手里客户的进度。白板上上个月的日期还没有擦掉,今早的会也没有人主动去改。林幸站在白板左侧,手里没有拿笔,安静地听着旁边三个人轮流说完了各自的项目。
最后轮到赵姐。她手里多了一份文件夹,封面上没有写客户名称,只有一行手写的编号。她没有把文件夹递给林幸,而是直接推到了她面前,推的力度不大不小,文件夹在桌面滑了一段距离然后停在了林幸的手边。
“面馆张姐,”赵姐说,声音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预算五千,要求全国知名。给你。”
旁边三个同事同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靠走廊的那个正在转笔,笔从指间掉下来落在桌面上,但他没有弯腰去捡。另外一个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嘴边,嘴唇没有碰到杯沿。第三个正在翻文件的手停在翻页的中间位置,纸张悬在半空。
五千。全国知名。
赵姐说完那四个字之后就坐下来了,像是已经把今天要处理的事情处理完了。她把手腕搁在桌面边缘,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没有看林幸的反应。
林幸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封面上的编号,然后伸手拿起来,翻开,里面只有一页纸——一张打印出来的客户信息表。上面写着“张秀兰”,面馆名称“一碗面”,地址在城北老街那边,经营年限五年,备注栏里写着“沟通中,暂未签约”,后面跟着一个日期,是两个月前的。
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面,然后拿起桌角的座机听筒——没有按免提键,直接把听筒从底座上提起来,贴着耳朵,拨号。
嘟——嘟——
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每天接很多推销电话之后养成的、完全没有余地的防御语气。“我真没钱,你们别来忽悠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离听筒很近,声音直接而清晰,背景里没有任何多余的环境音。然后一瞬间——就在她说完了那句话之后大约半秒——一个孩子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应该是从房间的另一头跑过来的,声音里带着那种还没变声的尖亮:“妈妈我考了第一!”
那四个字传到电话里的时候,位置不太远,应该是同一间屋子里面的距离。紧接着张姐的脸离开了话筒,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像是在转头对某个方向说话:“别吵,妈在谈事。”那三个字里的音调变化和刚才那句“别忽悠我”完全不同,语速慢了,尾音没有向下切而是向上抬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隔着一扇门对里面的人说话的时候会用的那种——不完整的、没有说完的、还带着一点点没有收住的柔软。
然后她回到电话前:“你继续。”
之后,有一个很短的呼气声。短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只有半秒。那声气的幅度不大,像是笑过之后从鼻腔里轻轻叹出来的一口气,被压得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贴着听筒、如果不是一直在专注地听那些细微的气流变化,就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林幸没有立刻说话。她停了一下,然后先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的节奏和方向,和刚才张姐压住的那声呼气是镜像的,像是在用自己的呼吸去接住对方的呼吸。然后她开口了。
“我不卖方案,”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我送您一句话。”
她停了一拍。“您孩子喊‘考了第一’的时候,您转头那声‘别吵’,我听得出来您笑了。那声笑,比任何广告都贵。”
电话那边安静了。不是那种挂断之后的空白,是人明明还在但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那种安静。背景里那个孩子的脚步声已经远了,但远处传来翻书包的声音,塑料袋摩擦的细碎声响,然后是一声“妈我今天想喝汤”。张姐没有回应那声“想喝汤”。
过了大概三四秒钟,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你说啥?”
林幸说:“我说,您孩子考了第一,您笑了。”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安静。然后张姐的声音低下去,不是那种防御性的低了,是另一种低,像是原本竖着的东西突然塌了一截。“……你咋知道的。”
“听见的。”林幸说。
那天上午的工区很安静。林幸挂了电话之后,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然后重新拿起了面馆张姐的客户信息表,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她拿笔在那张纸的背面写下了一行字:“一碗面换一个第一名。”
她重新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栏里她没有写“品牌推广方案”之类的词,打的是:“一碗面换一个第一名 —— 面馆张姐·传播方案”。预算栏她删掉了原来的五千,填了三千。然后她另外建了一行预算——“文具采购:两千”。备注栏里写了几个字:“印面馆logo,发给考第一的学生。”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赵姐在旁边的工位上也没有看她。整个工区里只有键盘声和鼠标点击声。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前台打电话过来。
“林姐,有人找你,说姓张,拎了一面锦旗。”
林幸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前台的时候已经看见那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了。她的手里没有拿别的,只有一面卷起来的锦旗。红色的绒面布料从卷边处露出来一角,上面绣了金色的字。
张姐看见林幸走出来,迎了两步。她没有说客套话,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那道防线已经完全消失了:“那两千块的文具,我昨天下午就去买了。今天早上发完了。”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这些话是真的。“我店门口排了四十个家长。”
林幸接过锦旗的时候张姐的手没有立刻松开。“我追加,”她说,“再投五万。你给我重新做一个方案,就照着那个路子做,行不行。”
她的声音到了后半句已经开始抖了。然后她的手松开了锦旗,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林幸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手指在收紧的时候有一瞬间的颤抖,然后她松开了。
二楼窗户边,赵姐站着。她看着楼下门口那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女人握着林幸的手说话,看着那个女人用另一只手擦了一下眼睛又放下。整个画面持续了大约两分钟,中间没有中断。
赵姐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打开相机,拍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里拍的不是林幸,是林幸和张姐的手握在一起的画面,张姐的脸有一半在光线里,另一半在阴影中,眼睛是红的。赵姐没有看第二遍预览。她直接切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锐思·李”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她又成了。”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拍,然后按了下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消失了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走到了窗边,背对着手机。楼下传来林幸说话的声音,张姐说话的声音,还有林幸笑了一声——很短的一声,不是那种情绪高涨的大笑,是认真的对话间隙里自然流露出来的那种笑声。那声音传上来了,从窗缝里渗进来。
赵姐伸手按在窗台上,手指的指节在按下的时候微微发白。她停了两秒,然后把窗户拉上了。
窗户关上的那一刻,楼下的声音被切断了一半,从清晰变成了模糊,只剩下一层隔着玻璃的低频震动。她站在窗边没有立刻离开,过了几秒才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把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任何新的通知。她放回桌面,没有再看第二次。
工区里键盘声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