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把一摞客户档案从桌面左侧推到右侧,推到林幸面前。那摞档案的高度大约有她一个半手掌叠起来那么厚,最上面一册的封面上没有标记客户名称,只有一串编号和一行被红笔划掉的旧地址。
"从今天起,"老板说,手指在档案最上面一册的封面上轻拍了两下,"最难搞客户组归你。"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林幸。目光落在档案堆的边缘上,像是在确认这摞东西确实被推过去了。窗外的百叶窗在他身后半开着,光从他肩膀两侧漏过来,把档案的侧边照出一层薄薄的亮线。
林幸没有问"什么是最难搞客户组",也没有说"好的"之类的过渡词。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然后弯腰把那一摞档案抱起来。档案比看起来重,大概是纸页累积的厚度加上里面夹着的一些附件增加了重量,但她没有调整抱姿,保持着那个角度直接走出了老板办公室。
走廊比来时短了。她走回工区的路线和之前去老板办公室的方向相反,经过茶水间门口的时候里面没有人,经过前台的时候前台正低头看手机没有抬头。她抱着档案走到工区尽头左侧的那片区域,那里有四张工位,靠窗的两张空着,中间的隔板上贴着几张贴纸和一张合照。靠走廊的那张工位上坐着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同事,正在用一个订书机把一沓纸的右上角钉在一起。另外两张工位的主人还没到,其中一张桌面上只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连水杯都没有。剩下的那张属于赵姐。赵姐坐在背靠窗户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印文件,右手握着鼠标,姿势像是在工作但鼠标指针在屏幕上的位置没有移动过。
林幸抱着档案走进去的时候没有看赵姐。她先扫了整个工区一圈。四张工位。两扇窗。靠窗那面墙旁边有一个白板,上面写着几个项目的推进状态,但写的日期是上个月的。一排文件柜靠墙立在白板对面,柜门关着。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赵姐工位隔板上贴着的那张合照上。照片里是三个人,中间是一个中年男人,左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右边是赵姐。照片的边缘被透明胶固定在隔板的金属边框上,胶带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起来像一片干枯的树叶。胶带表面起了细密的裂纹,光线照上去的时候能看出胶层已经氧化得几乎快要丧失粘性了,只靠着胶带边缘残留的黏着力把照片固定在原处。
林幸的目光在那张合照上停了大约一秒,然后她才把视线移到赵姐脸上。
赵姐把鼠标放下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了一声响。然后她拿起桌面上那沓正在订的文件——纸页散着,没有装订——直接拍到桌上。那沓纸撞击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工区里扩散开,靠走廊那张工位上的同事停住了手里的订书机抬头看过来。
"你就是那个不会喝酒的林幸?"赵姐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地送到了工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谁给你的勇气来带我们?"
林幸把那摞档案放在旁边空着的工位桌面上,放下去的时候档案底部先接触桌面,整摞档案没有发出碰撞声,像放一件知道重量、提前调整过手部力量的东西。然后她转身,目光第二次扫过赵姐工位隔板上那张合照——这一次看的时间比刚才那一次长。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透明胶边缘。胶带一碰就翘起来更多,卷曲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倍,露出下面被遮住的一小片照片背景。
"这个胶带贴了至少一年了。"她说。然后把头转向赵姐。
"上一个被你做丢的客户,是宏远建材的张总,因为你在提案会上说错了他女儿的名字。"
赵姐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不是从有表情到无表情,是从一种状态切换到另一种状态。她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像是要说话,但声音还没有发出来。她的右手还保持着拍完文件之后的状态——手掌按在桌面上的那沓纸上面,手指微微弯曲,但关节的发力程度已经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你怎么——"赵姐的声音挤出了一个开头,但没有形成完整的问句。
林幸没有等她说完。"你工位上贴着那张合影,"她说,"背面写着'张莹莹,对不起'。那是张总女儿的名字。"
赵姐站着。但她的身体重心已经在往椅子方向转移了。她在坐下来之前先看了一眼自己工位隔板上那张合照,像是一个人在被人提醒之后才真正意识到某样东西一直在自己眼皮底下。她坐下的时候椅子没有发出声音,像是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这个动作。
"你一直没扔,"林幸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说明你还想弥补。"
赵姐的右手食指落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下来。再敲一下。再停下来。第三下敲完之后,她的手没有收回去,五指张开,然后又慢慢合拢了一次,像是手自己在确认什么。
旁边三个同事面面相觑。靠走廊的那个已经把订书机完全放下了,目光在赵姐和林幸之间来回移动。另外两张空工位上没人,但走廊里两个路过的其他部门的同事也放慢了脚步。
林幸没有看他们。她把那摞档案的最下面一份抽出来。那是一份单独的文件夹,封面上写着"宏远建材·张总·二次对接"几个字,字迹是老板助理的手写体,日期标注显示这是三个月前归档的。她把那个文件夹放在赵姐的桌面上,放在赵姐的手旁边,距离她合拢之后还没有收回去的手指大约一拳的距离。
"张总明天重新约谈,"她说,"你去。"
赵姐没有回答。她的右手还没有收回去,五指合拢之后保持着那个姿势悬在桌面边缘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像是不知道放在哪里。
林幸没有等她的回应。她转身走回档案所在的那张空工位,把剩下的一摞档案整理好,放进左侧的抽屉里,关上,拉了一下确认锁扣到位。
傍晚七点半,天暗下来了。工区里只剩下两盏灯还亮着,一盏在林幸的头顶,一盏在赵姐工位的方向但是隔了三个位置。林幸在电脑前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把最难搞客户组的档案分类整理了一遍,标注了每个客户的跟进状态,把其中两个需要紧急处理的单独抽出来放在桌面右边。七点五十分,她把显示器关掉,把桌面清理干净,水杯倒扣在桌面上,钥匙串从包里拿出来放进外套口袋。她锁上自己办公室的门走出去,穿过已经暗下来的工区走廊,刷卡离开公司。门禁系统在她背后发出提示音的时候,走廊拐角处有一道移动的影子,灯光从茶水间的缝隙里漏了一点出来。
赵姐从拐角走出来,站在空无一人的工区里。头顶的灯还亮着——她自己的那盏,在开关没有断的情况下持续发光。她走到林幸的工位旁边站了两秒,没有碰任何东西。然后她绕回到自己的电脑前,坐下,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登录界面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把鼠标移到搜索栏,输入框里出现了第一个字:"林"。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住了。她按了退格键删掉刚才打的那个字,重新打了一次完整的"林幸",又删掉了。第三次,她打完了整行:"林幸 原单位 审计"。按回车键的时候,食指落下去的力度比正常打字重——键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在这个空旷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搜索结果页面跳出来了。第一条显示的是"恒瑞审计事务所",页面底部有一段简短的简介,提到了这家事务所的业务范围和主要合作对象。赵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动鼠标。她的右手从鼠标上拿开,手指碰到了桌面上那张合照的透明胶边缘,胶带已经失去粘性的部分在她指腹下卷曲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上面什么也没有,没有灰尘,没有残留的胶痕。但她的拇指和食指还是搓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收回去重新握住鼠标。
她没有点开任何一条搜索结果。她把鼠标指针移到搜索框旁边的叉号上,点了一下,关掉了浏览器,然后关掉了电脑。屏幕从彩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灰色,最后暗下去。暗下去之后,屏幕表面变成了一块深灰色的矩形反光面,照出她模糊的轮廓。她在暗下来的屏幕前坐了三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步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已经关闭的显示器。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长,落在那张合照上。照片上三个人的脸被覆盖在一层发黄发脆的透明胶下方,边缘卷曲的胶带翘起了一角,像一只枯干的手正在撕开什么东西。
赵姐转身走出去。工区里那盏灯还亮着,一直亮到第二天早晨才有人来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