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航站楼的到达层和出发层之间隔着一层夹层，星巴克在夹层东侧的角落里，大面积的落地窗朝着停机坪方向，能看见跑道尽头有架飞机正在滑行，尾翼上的航徽在逆光里缩成一个小点。
王总已经坐在角落的双人桌边了。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杯口没有泡沫痕迹，杯身外侧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从边缘滑下来一道水痕，在桌面上积了一小滩圆形的水渍。他低头在看手机，右手搁在桌上，手指没有握任何东西，姿势像是已经坐了一段时间但没有做任何和咖啡有关的事。
林幸走过去，在王总对面坐下。她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从里面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方案，封面是白色的，左上角印着公司标志，没有多余装饰。她把方案推到桌子中间，王总用两根手指把方案拉近，翻了两页。翻页的速度不慢，每一页停留的时间大约在两到三秒，看完两页之后他抬起头。
"方案还行，"他说，声调没有起伏，"价格太高，砍一半吧。"
这句话他说的方式和第一通电话里那句"时间太赶"一模一样——字面意思清楚，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他说完没有把方案推回来，也没有等林幸回应，重新低头去看手机，像是报价方案已经被处理完了。
林幸没有接话。她伸手从包里拿出另一份纸质文件，不是方案。是一张A4打印纸，纸质比普通打印纸薄一些，应该是办公室常见的70克纸。打印纸上有一行被黄色底色标过的文本，在日光灯和窗外自然光的混合照明下，那行黄底显得比周围的白纸面暗了一度。
她把那张纸推到王总面前，推到他刚才放手机的右手边。纸面上的文字方向正对着他，不需要他转角度。
"您公司三个月前砍掉了一个内部培训项目，"她说，"那笔预算刚好够付尾款。"
王总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方停住了。他没有继续划屏幕，但也没有立刻抬头。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张纸的一角——他还没有看内容，先看到了那个黄底标注的位置，然后才把视线对准那几行字。
他看了大约五秒钟。林幸没有催促，也没有补充。机场广播里正在播报一班飞往东京的航班开始登机，英中日三语依次报了一遍，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覆盖了咖啡厅里两个人的桌面范围。
王总突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嘴角上扬，是整张脸的肌肉都动了一下，从眉眼到嘴角的弧度都像是在对一个意料之外的信息做出真实的反应。
"你连我们砍了什么都查？"他说。语气里没有敌意，更像是在重新确认坐在对面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林幸等他的笑意收了一点点，才开口。"因为那笔钱没消失，"她说，"只是换了个口袋。"
王总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那张打印纸拿起来，凑近看了第二遍。这次他看的不止是黄底那行字，还看了前后文，看完了整个段落。他把纸放回桌面的时候，动作比拿起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像是已经决定了对这份信息的处理方式。然后他端起那杯美式——杯身外侧的水珠已经流干了，桌面上的那滩水渍也蒸发了一大半——喝了一口。这是他坐下之后第一次碰这杯咖啡。
他把杯子放下，拿起林幸推过来的方案，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名栏，拿起桌边那支笔筒里抽出来的签字笔，写了名字。笔画的力度均匀，没有停顿，像他早就确定要签，只是需要一个能让他签的理由。
"你比我财务还清楚。"他把方案推回去。
林幸接过来的时候没有立刻收起来，先低头确认了签名栏上的名字和日期。"您财务也清楚，"她说，"只是没人敢提。"
王总没有否认。他把还剩大半杯的美式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次杯身放回桌面的时候没有晃。
林幸把方案放进包里，起身的时候把椅子推回桌下，发出轻微的塑料腿擦过瓷砖的声音。"等您从新加坡回来我们再确认执行节点。"她说。
王总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手机已经锁屏了。"行。"
林幸走出机场咖啡厅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比来的时候亮了一些，玻璃幕墙反射的光线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锐利的分界线。她朝停车场的方向走了一段路，然后停下来，从包里翻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确认了从机场回公司需要的大概车程，放回手机的时候顺手把方案从包里拿出来又确认了一遍签名栏的位置，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刷卡进公司大门的时候，门禁系统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绿色指示灯亮了一下。林幸的脚步刚跨过门禁线，老板助理就迎面走上来，距离大约一步半的位置站住。
"老板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助理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门关上了。"
"关上了"三个字和"叫你去"是不一样的。林幸没有问为什么，脚步也没有停下来调整方向。她原本的路线要经过前台拐向工区，助理说完那句话之后她直接转向了右侧走廊，朝老板办公室的方向走过去。走廊的地面铺的是深色地砖，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产生了一种不紧不慢的回响，但节奏均匀，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她走到老板办公室门口，门确实是关着的。门把手垂直向下，没有锁。她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空调的温度比走廊低了至少两度。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窗外的百叶窗拉了一半，光线从窗页之间的缝隙斜切进来，把桌面切割成明暗交替的条带。他的手肘搁在桌面上，两只手之间横着一张旧表格，纸页泛黄，边缘卷了，看起来被翻过不止一次。
"坐。"老板说。
林幸在他对面坐下。椅子面的皮质坐垫还留着上一个坐过的人的温度，但已经凉了一大半。她坐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也没有把包放到地上，放在膝盖上。
老板把那张旧表格转过来面向她。表格的抬头印着一家咨询公司的标志，下方是几栏测评维度，中间那一栏的评估结论被一支圆珠笔圈出来了——"极强观察力，社交意愿偏低"。
"你入职的时候做过心理测评，"老板说，目光从表格上移到她脸上，"我一直没在意，因为测评不准是常事。但你这两单让我得重新看了。"
林幸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表格上那行被圈出来的字上，看了大约两三秒，然后抬头看向老板。
"重新看我什么？"
老板把表格翻了一个面。背面是空白的，但中间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笔迹和正面那份咨询公司的印刷字体完全不同——是手写的，字体倾斜角度不大，笔画均匀，像是一个习惯用铅笔做笔记的人随手记下来的。
"观察力天花板，社交意愿地板。建议：用其长，避其短。"
林幸看完那行字，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拔开笔帽，在铅笔字下面写了一行更小的字。她把表格推回去。老板低头看的时候，目光在她写的字上停了一拍。
"天花板不漏雨就行。"
老板没有立刻抬头。他的目光在那行更小的字上多停了两三拍，手指在桌面上抬起来又放下，然后才把表格放回桌面上，没有翻回正面，就保持着背面朝上的状态放在手边。
林幸把笔帽扣回去，放回口袋，站起来。
"您留着这张纸就行。"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前的时候停下来。背对着老板，没有回头。她说："我PPT做得不好，但我查资料还行。"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没有附加任何需要对方回应的尾音。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发出一声锁舌弹回门框的轻响，然后合上了。
老板坐在原位。他伸手把那张表格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行更小的字。"天花板不漏雨就行。"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表格翻回正面，看了一眼那行被圈出来的测评结论，才把整张表格放进抽屉里，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金属滑轨声。
走廊上，林幸已经走了将近十步。然后她停下来了。她从包里抽出那张打印纸——"内部培训项目因预算调整暂缓"标着黄底的那张。她没有把它拿出来翻阅，只是抽出来一半，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把它叠回原来的折痕，放回包里最底层的位置，和所有其他用过的、已完成任务的纸质文件放在一起。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方向是工区。走廊尽头的光线比刚才亮了一些，百叶窗的角度不知道被谁调过，一块完整的光斑落在走廊地面上。
她走进工区的时候，赵姐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但没有打开任何文档，桌面上空荡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