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幸刚把周董的合同复印件归档,座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横条上跳出来两个字——"王总"。号码不是本地的区号,前缀带了一个她没见过的号段,但公司通讯录里确实有这个名字,客户档案编号排在周董后面第三位,备注栏写着"意向高,推进慢"。
赵姐坐在旁边的工位上,手机扣在桌面上,面前的文件夹打开着但她的目光没落在任何一行字上。她听见电话铃声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皮,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然后垂下眼睛,没有拿起文件,也没有戴耳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刚好在休息的间隙里不主动做任何事,但听觉开着。
林幸拿起听筒,没有按免提。"王总您好,我是林幸。"
电话那边的人没有打招呼的过渡,直接说了第一句话:"你们公司的方案我看过了,时间太赶,来不及。"
语速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开场白,不带语气起伏,没有多余的客套。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停顿等回答,背景里有一段电流声一样的持续低噪,不太像办公室的环境。
林幸没有立刻接话。她把听筒换到了另一只手上,让耳机贴合耳廓的角度微微偏移了一两度,让进入耳道的声波路径产生了一个微小的变化。这个动作让她从那个低频噪音下面捕捉到了另一层更远的声音——一段英文广播,句子被背景噪切割得断断续续,但她听清了最后几个音节。那是一个航班号的读法,数字和字母的组合方式被广播员的停顿节奏清晰地切分出来。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没有加快也没有压低。"我知道您下周三飞新加坡,方案我可以送到机场,您候机时看。"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里背景里的低频噪音还在,但王总的呼吸声停了半拍。
"你怎么知道我下周三?"他的声音变了。之前那句话像念出来的,这句像从喉咙里直接推出来的,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之后的真实回响。
林幸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听筒又贴紧了一厘米,贴到耳廓最内侧的位置,那边广播已经切换成了另一个航班的通知,但她刚才听到的那段航班号读法已经被完整地截留在她的听觉记忆里了。她把听筒拿开一厘米,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的运动轨迹是完整的——S,Q,八,零,一。她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听记的三位数字没有错位,然后才把听筒贴回去。
"您说话的时候,广播在播SQ801的登机提醒,"她说,"新加坡航空。我猜您正在看机票。"
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呼气,不是叹息,是那种被人意外说中之后不得不承认的、带着一点自嘲的"呵"。然后王总说:"那你送过来。"
电话挂断了。
林幸放下听筒,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七个字:"机场候机厅,周三上午"。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字,然后在"周三"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旁边工位的赵姐没有动。她面前的文件夹还是翻在刚才那一页,右手搁在桌面边缘,五指没有握任何东西,但她刚才在整个通话过程中没有翻过一页纸。
一分钟后座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同一个号码,但备注名变成了"王总秘书"。
林幸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很年轻,语速比刚才的王总快了将近一倍。"林经理,你怎么知道我们老板的行程?他本人还没确认航班呢。"
"我猜的。"林幸说。
秘书沉默了一拍,像是被这个答案卡住了接话的节奏。"猜的?"
"你们老板打电话的时候背景音里有机场广播,我听见航班号了。"林幸的语速没有加快,"他说时间赶,我说送机场,就这么简单。"
秘书那边没有追问,说了句"好,知道了",然后挂了。
林幸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动作比第一次放的时候慢了一点。她的手指在听筒背上停了一秒,然后才松手。
座机旁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浏览器首页的搜索框里是空的。她打开一个新标签页,输入了三个关键词:王振华,新加坡,峰会。搜索结果置顶的第一条是上周五发布的行业新闻,配着一张王总在论坛上发言的照片。正文第一段写着"王振华确认出席新加坡金融峰会"。
她截了个图,存在桌面的一个新建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是三个字:"王振华"。
然后她打开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PDF——王总公司三个月前公开的董事会会议纪要。公司官网的投资者关系栏目里能找到这份材料,但她是在公开数据平台上通过关键词检索定位到的。PDF总共有四十七页,她翻到第三页。页面中部有一段关于预算调整的说明,四行字,其中一行被她在昨晚就标了黄。"内部培训项目因预算调整暂缓",紧跟着一个数字,后面的单位是"万元"。那笔数字和她在机场咖啡厅推出去的那张打印件上写的金额,相差不到百分之二。
点了打印。
打印机在走廊尽头响起来,送纸的声音断断续续持续了十几秒。林幸没有起身去拿,等打印完成的通知弹出来之后才站起来走过去。走廊很短,来回不到一分钟。她走回座位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打印纸,对折了两下放进包里,和那份合同的复印件放在同一个夹层。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刚才那页写着"机场候机厅,周三上午"的纸页还在原处,她在"王振华"三个字旁边补了一行字:"下周三·新加坡"。笔迹和前面那行字用了同样的力度,笔画端端正正,没有连笔。
赵姐这时候站起来了。她拿起自己的水杯,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从工位走向茶水间的路线上会经过林幸的桌边。她没有刻意放慢速度,但在路过的时候目光自然地往桌面上落了一下,落在笔记本那行新补的字上。那个过程不到半秒钟,她的脚步节奏也没有变,继续走到茶水间门口。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弹簧转轴的声音,然后门又关上了。
她回来的时候杯子里多了热水。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她走到自己座位前面,没有立刻坐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还是锁着的,但她拿起来划了一下拇指,解锁又锁屏,像是在确认时间或者通知,幅度很小,做完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才坐下。
林幸没有抬头看她。
她合上了笔记本,把它放在桌面的左上角,和键盘并排。打印机那边已经安静下来了,茶水间的门也关上了。整个办公区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远处空调的送风声。
窗外是周三的上午,阳光从东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的笔记本封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封面是深灰色的,边角磨白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硬纸板颜色。林幸伸手把笔记本往侧边推了一小段距离,避开那道光斑,收回了手。
座机没有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