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幸的指节落在周董办公室的门板上,叩了三下,轻重一致。
里面传来一声“进”,短促,尾音收得紧,像是正在处理某个不想被打断的事但被打断了。
走廊另一端的拐角处,赵姐端着一杯热水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林幸站在那扇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水杯,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回茶水间,而是贴着墙走了两步,侧身停在了拐角的视野盲区里,身体重心靠向墙面,目光穿过走廊最后两米的距离落在林幸的背脊上。
林幸没有回头。她转动门把,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一半,发出一声轻微的气压闭合声。
周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外套搭在椅背上,两只手垂在身侧,窗户推开了一道缝,外面是十八层楼高度的城市风,带着低沉的呼啸传进来。办公桌上摊着那份年报,封面朝下翻开到中间某一页,荧光笔的痕迹在日光灯下很明显,标了三行。
他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没有马上转身。林幸也没有坐下,站在办公桌前面一米的位置,等对方先开口。窗外的风把桌上摊开的年报纸页吹起了一个角,然后又落下去。
周董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幸身上的时间是完整的、不间断的,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他的右手握着一支钢笔,笔帽已经被拧开过一次,然后又合上了。他转身的同时,拇指和食指又把笔帽拧开,露出的笔尖朝着桌面方向,然后合上。一次。两次。
“你到底是谁?”他说。
林幸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那支钢笔上,落在他拇指和食指的握姿上,落在他合上笔帽的时候指节微微发白的力度上,但她的目光停得不多,像扫一眼桌面上的东西那样自然而然地移开了。她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拿起桌上那份年报,先翻了个面——封底朝上,右下角有一个用荧光笔画的小标记,是她昨晚在公开数据库打印件上画的同一个记号。
确认了。
她把年报翻回正面,翻开自己昨晚折过角的那一页,指节在页面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频率和节奏都在提醒对方注意这个位置。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董的眼睛。
“您怕的不是我的方案,”她说,“是内部审计报告被董事会翻出来。您儿子公司的年报漏洞,您也是刚发现,对不对?”
周董拧钢笔的动作停住了。笔帽已经拧到了三分之一的位置,停下来不动了。他的手指还握着笔身,但所有肌肉的发力方向都从“继续拧”变成了“停下”。那支钢笔悬在他手里大概三秒钟,然后他把笔帽彻底拧了回去,放回桌面上,搁在笔筒旁边。
他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传来的风噪声,远处的建筑工地偶尔有一声金属碰撞的闷响,传到这里已经变得很薄。周董的目光从林幸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年报上,又落在自己放下的钢笔上,最后又回到林幸脸上。
“你坐。”他说。
林幸在椅子上坐下。
周董的右手伸向抽屉的拉手,拉出来三寸,停顿了一下,又拉出来两寸,然后从里面抽出一份合同。他翻到最后一页,从笔筒里拿起一支签字笔,笔尖在甲方签名栏上方悬了一瞬,然后落下去。写完名字的那几秒钟里,他写得很慢,每一个笔画都比正常的写字速度慢出半拍,像在确认自己正在做一个不可撤回的决定。
他写完,把合同转过来推给她。“你比我儿子管用。”
林幸接过去,低头扫了一眼甲方签名栏,确认上面的名字和印鉴章对齐的方式是正规的。她把合同合上,没有立刻放进包里,先用手掌压平了合同正面因折叠产生的弧凸,然后站起来。
周董没有坐回去。他跟着她一起站起来了。
林幸手里拿着合同,看见对面这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男人从椅子上起身的动作,脚步朝门口方向迈了一步。周董在送客。林幸没有立刻动身,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确认这个起身不是偶然的动作,然后才侧身走向门口。
“你以前不送客?”林幸在推门之前问了一句。
周董站在办公桌后面,手没有扶着桌面也没有插兜,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不送。”他说。
“那这次呢。”
周董没有回答,但他往门口方向又走了两步,在那扇门打开的时候伸出一只手,把门从内侧拉开了一个角度,侧身站在门边,等林幸先出去。
林幸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拉开门的手,然后收回目光,走向电梯。
前台坐在入口处的接待台后面,电脑屏幕亮着但她的视线没有在屏幕上,一直在看周董办公室的方向。看见林幸走出来,又看见周董站在门边,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刚送完人还没有完全直起腰,前台站了起来,但不是那种正式起立迎宾的动作,是腰背先于腿抬起,身体重心前移,像是被某个意外的景象从椅背上拉起来的。
林幸走到前台附近的时候,前台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第一个让他站起来送客的。”
林幸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他以前不送?”
前台摇头,幅度很小,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公认了的事实。
林幸没再问,往前走,走到电梯口。
她按了向下的按键,等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进去,转过身面朝轿厢外,按了十楼的按键。电梯门合拢,轿厢里的灯光比走廊亮了一档,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拢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
林幸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合同,把它翻到背面——空白,没有任何附加条款或备注页。她把合同翻回正面,这才让肩膀往下沉了半寸,整个人从刚才那种绷着的状态里退出来,像一根被拉直了很久的线终于松开了一扣。她捏着合同的边缘,把上下两端对齐,再左右对齐,把边角用拇指压平,然后竖着放进包的内层,拉链拉到头。拉完之后手指在合同封面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电梯到达十楼,门打开的声音很轻。
林幸走出电梯,往工区的方向走,左侧的走廊和茶水间之间的直角拐角处,一道影子从转角墙面上闪过去,快得像风吹了一下百叶窗。
林幸的余光扫到了那道影子移动的方向,但她没有转头,脚步节奏也没有变。她继续往前走,经过茶水间门口的时候,余光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第二遍。
赵姐回到工位之前,先在洗手间待了一会儿。她把水杯放在洗手台上,两只手撑着台面边缘,呼吸了两次,然后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手,又关上。擦手纸抽出来的时候她抓了三次才把纸张完整地抽离出纸盒。
她回到工位坐下来,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锁屏界面是系统默认的蓝色背景。她解锁屏幕,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两下,拨到通讯录界面。通讯录里的条目是按字母排序的,她的拇指停在“李”字那一栏,在屏幕中间的位置停住,点开了一个备注名为“李”的号码。
她打了一行字:“她有问题。”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屏幕上的光标在那个蓝色的发送按钮旁边闪动了一下,等待触发。
赵姐的视线从屏幕上抬起来,落在工位对面的那张桌子上。林幸的桌子。桌角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纸张是白色横线格,第一页上面没有打草稿的凌乱感,只写了三个字和一个标点符号。
“周董·恐惧。”
赵姐看着那两个字,目光落在“恐惧”上面,停了大概两拍呼吸的时间。
她没有按下发送键。
她把那个对话框退出了,退到通讯录主界面,然后锁了屏。手机被她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金属背壳朝上,像是被翻过来就代表不存在里面的内容。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手腕使的力比放稳一个杯子需要的力大了一点,杯子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晃了一下才停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中指和拇指在刚才松开杯身的时候还在微微颤动,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她自己看见。
她把手缩到了桌面以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一个不再使用任何东西的姿势。
工位对面林幸空着的桌上,那本笔记本仍然翻开着,纸页中间横着一道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的。“恐惧”两个字在光线下边缘清晰,笔画的收笔处没有任何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