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的窗半开着,外面吹进来的风把墙上贴的排班表吹得卷了一角。林幸端着杯子走进去的时候,赵姐正和两个同事围在饮水机旁边看手机。屏幕上是个搞笑视频,几个人笑得肩膀直抖。
林幸没往那边看,走到水槽边把杯子里的剩水倒了,准备接热水。
赵姐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意,目光落在林幸背上,突然开了口:“林幸,你那个PPT做的跟简历似的,客户看完能记住你叫什么吗?”
旁边两个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了,但那种笑跟在手机上的笑不一样,是转过来对着林幸的。
林幸的手在水龙头开关上停了一下,然后拧开了热水。杯子里热气升起来,她没回头,也没接话。端着杯子转身往回走,走到赵姐桌边的时候停了一步,目光落在那支滚到桌沿的中性笔上——笔身是银色的,笔夹卡在桌边缘,再往外挪一厘米就要掉下去。林幸伸出一根手指,把笔往回推了两厘米,推回桌面里侧,然后继续往前走,出了茶水间。
赵姐收住了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低头扫了一眼那支笔的位置,没说话。
林幸端着热水回到工位,坐下来的同时把手边的资料摞正了一下。桌子上堆着四份已经打印好的方案,封面格式是公司统一模板,中间夹着她昨晚加班重新改过的版本。她伸手把最上面那份翻开,扫了一眼第一页的标题字体,目光停留了一瞬,又合上了。
这时候助理小周走过来说:“老板让所有客户经理去大会议室。”林幸点了点头,把杯子放在桌角最安全的位置——离边缘至少半个手掌的距离——站起来往会议室走。
大会议室的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赵姐坐在左边第三位,正对着进门的方向。林幸进来的时候她没有抬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老板坐在长桌顶端,左手边叠着一沓文件夹,最上面那本的封面用红笔标了一个大字:“周。”
老板把文件夹翻开,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最后停在林幸身上。
“周董的案子,”老板说,“前三任都干跑了,你是第四任。”
他顿了顿,把文件夹往前推了推:“电话打过去,他只要说重做,你就说好,别顶嘴。别的不用管,先把线搭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两秒。有人看了一眼林幸,又移开了。林幸站起来把文件接过去,低头看了封面一眼——封面右下角印着周董儿子公司的全称,下面一行小字是“年报已披露”。她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没翻内页,说了句:“周董儿子公司去年年报刚发了吧。”
老板摆了一下手:“管他年报干嘛。打电话。”
林幸没再说话,把文件夹翻开,翻到最末一页——年报那几页被订书钉钉在文件夹后面,纸页还新着,边缘没有翻过的折痕。她看了一眼,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然后从自己带的包里抽出一张A4打印纸,上面有从公开数据库下载的年报首页,三行数字被荧光笔标过。她把打印纸夹进文件夹,翻到年报那一页折了一个角,然后拿出手机,找到通讯录里的号码,按下拨号键,同时按了免提。
嘟——嘟——
周董接起来了。声音很低,语速均匀,每个字像是被压着气从嗓子底送出来的。“方案重做。价格重谈。你换人。”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轻,但一句比一句重。每个字之间的停顿很短,没有气口,像是早就排练好要说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不敢看。赵姐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不动了,眼睛盯着免提扩音器。
林幸没有立刻回答。她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把手机从免提切换成听筒模式,拿起手机贴到耳边。电话里的声音从全会议室可听变成了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的私密信号。
两秒钟的沉默。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查过您儿子公司去年的年报,三处数据对不上。我可以帮您把内部审计结果压下来,条件是你签下这份合同。”
电话那边突然安静了。
七秒钟。会议室的灯管嗡了一声。有人吸了一口凉气没敢吐出来。赵姐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周董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低了一度:“你怎么查到的?”
林幸没有回答。她把听筒贴得更紧了一些,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纸张摩擦声——有人在翻资料。她认得那个声音,跟她昨晚在数据库里翻到的那份年报纸质版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到办公室来一趟。”周董说了一句,然后挂了。林幸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已经跳回了主界面。她看了一眼通话时长,把手机放回桌面,同时把文件夹里那张打印纸抽出来,夹回自己的笔记本里。
会议室里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送风声。
一分钟后,座机响了。老板接起来,听了一秒,转向林幸说:“周董秘书来电,周董请林经理去他办公室一趟。”
旁边一个同事手里的圆珠笔滚到桌沿,他伸手去抓,没抓住,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同时另一个同事手一松,保温杯从手里滑下来砸在地砖上,声音不大但很沉。
赵姐最先反应过来,她盯着林幸看了整整三秒,然后低头重新划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动了两次。她没有打字,只是在通讯录里翻了一个备注的名字,划到之后停了下来,但没有点开。
林幸站起来,把笔记本扣进包里,从桌边走出去。
经过赵姐工位的时候,赵姐把手机翻了过去,正面朝下扣在桌上,屏幕朝桌板,像是不想让人看见她刚才在做什么。
林幸的余光扫到了那个动作,但她没有停步,也没有侧目。她往门口走,开门的时候门框上的弹簧锁发出一声轻响。
电梯门关上之后,林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文件夹,翻到封面那页看了一眼公司全称,然后把文件夹合上,用拇指把封面的折角按平。电梯楼层数跳了三层。她看了一眼包里的笔记本,没有掏出来。
周董办公室在十八楼。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林幸走到门口,门是半掩的,从门缝里能看见办公桌边沿的一个角。
她伸手握住门把,不锈钢材质,凉得很快。正准备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传来纸张合上的声音——不是随手合上的那种,是有人把一叠纸在桌面上对齐边缘之后合上的,纸张边缘碰撞发出了一声平整的、不拖泥带水的轻响。
她握着门把的手没有立刻转下去。停了一下,然后她转动门把,推开了门。
办公桌边,周董合着一份用荧光笔标过的纸质年报,封面朝上搁在桌面上。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面前的椅子往前推了五厘米,示意她坐下。桌上的笔筒旁边,搁着一部红色的固定电话,来电显示屏幕上还留着她刚才打过来的那个号码。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条。
林幸没有着急坐。她站在门口多停留了一拍,目光扫过桌面上翻开的年报,那三行被标记的数据,和她昨晚在荧光笔下标的一模一样。
“坐。”周董说。
林幸拉出椅子,坐了下来。
她没有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只是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朝前,等着对面的人先开口。
而那个开口,已经是下一集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