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戴草帽的乘客把草帽重新戴回头上了,帽檐压到了原来的高度
他换了一下坐姿,侧过头看向窗外。窗外的风景正在变得更加开阔,田野正在一望无际地铺展开去,远处的天和地在视线尽头连成一条线,像是正在把一段完整的空间全部展开给经过的人看
远处有一座小房子,孤零零地立在田野中间,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泛着偏亮的光,烟囱正在冒着极淡的白烟
一条土路从主路分出去通向那座房子,路面上有车辙的痕迹
路边又出现了一个正在走路的人,背着一捆柴火,柴火在他背上码得整整齐齐用绳子捆着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像是已经走惯了这样的路
车经过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路边又出现了一家小卖部,比刚才那家更小一些
门口摆着几把塑料椅子,有一把上坐着一个人正在剥豆子,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盆,豆荚扔在脚边堆了一小堆
路边出现了一片竹林,竹子很密,风一吹整片都晃动起来,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沿着车身持续了一小段距离然后慢慢减弱
竹叶在风里翻动着,正面深绿和背面浅绿交替着,像是一条正在被翻动的书页
路边出现了一只正在过马路的鸡,走得不紧不慢的,车减速让它过去,然后继续往前开
路边的田野开始出现变化了,从大片的水稻田变成了一些零散的菜地,一块一块的,有的种着白菜有的种着辣椒有的种着茄子,排列整齐
那个提竹筐的老人在中途下车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和司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然后弯腰提起竹筐往后门走,下车之后站在路边看着车开远了才转身往一条岔路上走了
又有一个年轻女人在路边上了车,背着一个帆布袋,上车之后在司机旁边停了片刻说了句什么,然后往后面走,在前排靠过道坐下来
她把帆布袋放在腿上,侧过头看窗外
路边的房子开始连成片了
一栋挨着一栋,一楼开始出现店铺——卖农机的、卖电动车的、卖五金的
街面上的人也多了起来,有人在走有人在蹲有人在骑电动车有人在接电话
路边出现了一个菜市场,露天的,几十个摊位沿着路边的空地排开,有人在卖菜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过秤
一辆三轮车停在市场入口,车斗里已经装满了东西用一块旧布盖着,边角塞进车斗边缘
旁边停着一辆摩托车,一个穿蓝色围裙的人正从车上搬下一筐青菜放在地上
路边出现了一个摩托车维修店,门口停着几辆正在修的车,有的已经拆开了外壳露出里面的发动机,金属零件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一个穿着深蓝色围裙的人正蹲在地上检查一台发动机的内部零件,手里的螺丝刀在转动的时候带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路边又出现了一个卖电动车的店,门口停着几排新车,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哑光,旁边挂着一块写着“新款到货”的牌子,字是红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清晰
路边出现了几个正在等车的人,站在一起说话,有人手里攥着票有人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一截葱叶
车经过的时候他们侧过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继续说话了
路边出现了一个正在走着的学生,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痕迹
车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下车牌,又继续往前走了
车速降下来了
从四十降到三十,从三十降到二十
前方出现了一个院子
灰白色的水泥围墙,墙根处几块砖头松动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空隙
院子大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在午后的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深色的阴影
树下停着一辆摩托车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根竹竿和一卷绳子
院子中间是一栋浅黄色的建筑,门头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
“田龙镇客运站”。
花白头发换了一下坐姿,把手从膝盖上放到了座椅两侧的扶手上
国字脸把手机锁屏放进了口袋里。短发女人侧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戴眼镜的也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
那个戴着草帽的乘客把脸转向窗外,像是在确认什么
路边的店铺正在变得更加密集更加完整,招牌的字迹越来越清晰——一家粮油店门口摞着几袋大米,编织袋上印着红色的字;一家农资店门口挂着一块写着“种子化肥”的牌子;一家小饭馆门口摆着几张折叠桌
街面上有人在走有人在蹲有人在骑电动车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接电话
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学生从旁边经过,车篮里放着几本书,书包带子在背上歪着
车打了右转向灯开始往院子方向拐
窗外的镇子正在变得越来越近——汽修店、快递点、粮油店、摩托车修理铺依次从车窗两侧经过,街面上有人在走有人在蹲有人在骑电动车有人在接电话
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正从人行道边走过,侧过头看了车一眼又转回去了
车正在靠近田龙镇
院子就在前面
那棵老槐树正在越来越近
正在靠近那块写着“田龙镇客运站”的牌子
路边的店铺招牌正在变得越来越完整,字迹越来越清晰
路边出现了一辆正在卸货的小货车,有人正从车斗里往下搬箱子,动作不快不慢的
快要到了
大巴又开了一段路
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化了
田野正在变密,树正在变多,路边的电线杆上开始出现一些分支,像是正在靠近一个有人群聚居的地方
路边出现了一个路牌,蓝底白字
“田龙镇 3km”
数字在变小
路牌的边缘有些褪色了,像是已经在路边站了好几年,被太阳晒得发白,被风雨冲刷得边角卷起,上面还贴着一张破损的小广告,只剩下一截纸边,在风里微微晃动着,纸面上还能看到半个电话号码,像是被撕掉了一半
远处开始出现一些零零散散的房屋,有的贴着白瓷砖,有的裸露着红砖,有的屋檐下挂着晾晒的衣物,在午后的风里缓缓摆动,像是一行正在被阅读的句子
然后前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发电厂
它不在镇子里面,也不在村子里,就这么孤零零地立在镇子和田野之间的某段路上
几栋灰白色的建筑,不高,有的两三层的,有的只有一层,屋顶上装着银灰色的设备,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
围墙很高,灰白色的砖墙,上面还拉着一圈铁丝网
门口有一个岗亭,里面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看手机
大门是铁栅栏的,紧闭着,能看到里面停着几辆车,车身侧面印着“电力”两个字
冷却塔正在缓慢地冒着白汽,塔身粗壮,像一个被截去了顶端的巨大锥体,在平坦的田野背景下显得格外显眼
发电厂很快就从车窗边缘滑过去了,像是这段路上一个短暂的标记,用来提醒正在经过的人——你已经快到了
然后镇子周边开始出现更多的房屋
一栋接一栋,从零散变成密集,从稀疏变成连片
有的楼是新的,外墙贴着白瓷砖,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有的旧一些,灰扑扑的水泥面,窗户关着,有的玻璃已经碎了,用纸板补着
路边开始出现店铺——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冰柜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一家修摩托车的,门口停着一辆正在修的车,引擎盖掀开着,零件散了一地,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扳手;一家卖农机的,门口停着一台小型拖拉机,车身沾着干透的泥
路上的行人也开始变多了——有人在走,有人在蹲在路边,有人在骑电动车,有人在接电话
车速开始降下来了
从四十降到三十,从三十降到二十
然后大巴打了右转向灯,拐进了田龙镇的主街
街面在两侧铺展开来,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颜色各异
一家手机店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字已经看不清了;一家小超市门口堆着几箱饮料,塑料瓶在阳光下反着光;一家粮油店门口摞着几袋大米,编织袋上印着红色的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书包带子在后背上歪着,车篮里放着几本书
一条狗趴在门口,半闭着眼睛
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竹椅上,手里握着一把蒲扇,正在慢慢地摇着,像是整个午后都在她的扇子里
有人正在吃面,端着一只碗蹲在门口,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热气升起来,在午间的阳光下散得很快
有人正在往路边泼水,水花溅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然后迅速被干燥的地面吸收,只留下一道边界模糊的暗色轮廓
有人正在和别人说话,声音不大,隔着车窗听不清,但能看到嘴唇在动、手在比划
路边一栋楼的阳台上挂着几件衣服,在风里微微晃着,颜色已经被晒得发白了
路过街角的时候,路边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冠铺开很宽,在路面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树底下摆着一张矮桌,桌边坐着几个人,桌上放着茶壶和杯子,有人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路的另一侧,一扇卷帘门正被推上去,发出持续的哗啦声响
有一个人穿着白色汗衫,正站在门口,侧着头看街上,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站着休息
然后大巴在院子门口拐了一个弯,驶了进去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深色的阴影
树底下停着一辆摩托车和一辆三轮车。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正在抽烟
水泥地面上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着细小的草
车停稳了
引擎彻底静下来
车门打开
我坐着没有动,手指搭在袋子的提手上,透过车窗看着那棵老槐树
然后我站起来,弯腰提起脚边的袋子,往后门走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泥地的温度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被老槐树的叶子切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我的手臂上
田龙镇到了
我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动
风从槐树那边吹过来,带着午后干燥的草木气味,还有从镇子上飘过来的些许烟火气
然后我转身,提着袋子,往院子门口走
一辆摩托车停在路边,黑色的,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我走过去
“流水村,去不去?”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二十。”
我点头
我跨上车,袋子放在身前
引擎响了,摩托车从路边开出去,拐上主街,穿过了田龙镇的街面
午后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尘土和草木的气味,温度正好
田野正在铺展开来,稻田和菜地交错着,一块一块的,在阳光下各自泛着不同深浅的颜色
摩托车在路口拐了一个弯,继续往前开
前方出现了一座桥,窄窄的,桥面两侧的铁管栏杆已经生锈了,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
车轮碾过桥面的时候,声音变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
桥下的水正在缓慢地流着,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路牌出现了
“流水村 4km”。
数字在变小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和午后的暖意混在一起
我正在靠近流水村
视角回到流水村几个小主角身上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教室的水泥地面上,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正蹲着马步,手里举着教科书,胳膊酸得像灌了铅
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从膝盖往下全是麻的,像是有人在骨头缝里塞了棉花,又在棉花里埋了针
代课老师姓周,四十多岁,短发,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声音比胡老师高一个八度
她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攥着一根粉笔,目光从我们五个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像是在完成一次严肃的清点
“王均豪,你那本书拿稳了,抖什么抖?”
王均豪的胳膊确实在抖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又陷下去,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在维持这个姿势
那本书在他手里晃着,边角在阳光下泛着白,像是快要拿不住了
“张源,你手放低一点,教科书举到胸口就行了,不用举到下巴,你举那么高是要敬礼啊?”
张源把书放下来了一点,但她放下来之后腿又开始抖了
她咬着下唇,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下巴的位置聚成一滴,然后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刘西川,你看什么呢?窗外有花还是有草?外面有花你看花,外面有草你看草,我让你看窗外的?”
刘西川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收回来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不像是认错,更像是在完成一段不需要被扩展的回应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教科书,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完成一段已经被分配好的动作
“刘荣心,你那个腿能不能再弯一点?你那是马步还是站着?你再弯一点点,我看着你好像已经站直了!”
刘荣心把腿往下压了一点,身体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的脸已经涨红了,从耳根到脸颊像是被蒸过一样,额前的头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身体来标记这个姿势的极限
然后周老师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你也一样。”她说
“腿再弯一点,弯到位!”
我咬着牙,把腿往下压了一点点
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关节在响,像是正在被重新调整到不属于它们的位置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可能三分钟,可能五分钟,也可能下一秒腿就会自己塌下去
我低头看着自己膝盖的位置——它们在抖,幅度很小,但一直没停
周老师终于走回讲台了
她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又拧上了
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正在完成一段已经被安排好顺序的动作序列
空气里只有风的声音
窗外有树在晃动,叶子互相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打扰的对话
午后的光线正在缓慢地移动着,从我的桌角慢慢移到了桌面的正中间,照在那本摊开的教科书上,把纸页晒得微微发烫
光线边缘正在沿着课桌的轮廓移动,像是正在用一个缓慢的节拍器在计算剩余的时间
没有人说话
五个人都在撑着,像是正在等待同一件事——等这个马步结束,或者等某个声音出现,然后就可以坐下
阳光在移动,风在吹,窗外的树在晃,但教室里是静止的
五个人的呼吸声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有的重一些,有的浅一些,像是各自在用不同的方式撑过这段同样长度的时间
然后周老师的手机响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按了一下接听键,然后往窗边走了两步
她背对着我们,侧着头,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
“喂?……啊……噢噢……好……行……好的”
她没有说多余的话,没有问问题,没有重复确认
就那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出来,像是一段已经被安排好的对话正在按照顺序完成自己的步骤
然后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过身来看了我们一眼
她走回讲台,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都坐下吧。”
我们五个愣住了
没有人动
王均豪的手还举着书,没有放下来
张源也没有动,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刘西川的目光落在那句话落下的位置,像是正在把它放在自己脑子里的某个格子里,看它是否真的属于一段真实的对话
刘荣心还蹲在那里,像是已经做好了再坚持十分钟的准备
“我说,都坐下吧!”
周老师又说了一遍
“这两天我也陪你们玩累了。”
“玩累了?”
我在心里骂道,声音从脑子里冒出来,比我想象的更响
“这比那个胡老尸还要狠啊!胡老师罚我们最多十分钟,你这一蹲就是一整个下午!”
这两天我的腿已经快被这位代课老师训练到报废了——每天早上来先蹲二十分钟,下午来再蹲二十分钟,昨天蹲了四十分钟,今天蹲了一个多小时
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多五分钟,像是正在用这个方式来计算我们还剩多少体力
我的小腿已经麻木了,从脚踝往上到膝盖,一整段都在发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整个下午之后刚刚松开,血液正在慢慢地重新流回去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把保温杯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动作和刚才一样,像是在完成一段已经被固定下来的程序
她喝完水之后把杯子放回原位,又拿起那本书翻了几页,然后放在桌面上,说了一句
“你们先自习一会儿吧”
天哪
她说出了那句让我们难以置信的话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均豪的表情变了——从那种累到不想动的状态,变成一种正在确认自己没听错的状态
张源把书放下来,坐回椅子上
刘西川把书放在桌面上,动作很轻
刘荣心坐下去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扶了一下桌沿才稳住
我也坐下来了
腿还是软的,像两块正在缓慢恢复知觉的东西
我撑着桌面,感觉到血液正在重新流回腿里,带着那种又麻又胀的感觉
王均豪扭过头去,往窗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正在被压下去的讽刺
他的嘴唇抿着,像是正在把一句还没想好的话压回去
他没有看周老师,但他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不屑,厌倦,不想再装了
张源也侧过头去,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方向,像是在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
刘西川低头看着桌面,没有看任何人
刘荣心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没有人在看代课老师
周老师坐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翻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再抬头看我们
教室安静下来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面前的桌面上,落在那本摊开的教科书上,落在那些正在缓慢恢复知觉的腿上
我低头看着书页上那些字,它们正在午后的光线下安静地排列着,像是正在等待一个已经结束的任务
“自习”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正在缓慢沉入水底的一枚硬币,水波逐渐合拢,纹路一圈一圈地变浅,然后彻底消失
我低下头,开始写作业
代课老师没有再说话
教室里只剩下翻书声和窗外的风穿过树叶的声响
阳光还在移动,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来完成这段下午的剩余时间
我在想胡老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但是我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