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表台上的温度显示是二十三度
我往后走，在后门旁边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空调的冷风从上方落下来，贴着我的后颈和手臂，把医院里那层闷热彻底吹散了
袋子放在脚边，我用小腿挡着它，防止它因为刹车滑出去
公交车从站台驶出，汇入主路
窗外的风景开始移动——先是那棵桂花树从车窗边缘滑过，树上还开着花，香气隔着玻璃也能闻到一丝；然后是医院门诊楼侧面的墙，灰白色的墙面，窗框是蓝色的，有几扇窗户开着，窗台上放着一个花盆，种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植物，绿油油的；然后是一根路灯杆，上面挂着一个圆形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开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公交车在红灯前停下来
窗外的十字路口很热闹——人行道上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拎着公文包的男人正在边走边打电话
路边有一家包子铺，门口蒸笼冒着白汽，排着三四个人，有人手里攥着零钱，有人低头看手机等打包
蒸笼顶端的白汽升到门头招牌的高度就散开了，和早晨的微光混在一起，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
我看着那些白汽散开，又聚拢，又散开
晨光从侧面照进车厢，在座椅扶手上投下一道斜斜的亮光，里面飘着细小的灰尘，一粒一粒的，在光线里缓慢地翻滚着
那道光在移动，随着车辆的转弯而改变角度，从座椅扶手滑到座椅靠背，从座椅靠背滑到地板上，像一只移动缓慢的手
坐在我前面的是一个穿着工装外套的年轻男人，后背有一块深色的汗渍印子，边缘正在慢慢地变干
他侧着头在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像是在刷一个不急的内容
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里攥着一个帆布袋的提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在闭目养神
公交车在第二个路口又停了一次
车门打开，上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他上车之后看了一眼车厢，往前走了两步，在前排靠门的位置坐下
他坐下之后把布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布袋上面，像是正在保护里面的东西
然后他侧过头，看着窗外，不再动了
车又开动了
窗外陆续经过的店铺招牌都是城市里常见的那种——药店、小超市、五金店、洗衣店、手机维修店，有的还开着门，有的刚拉起来卷帘门，卷帘门拉上去的时候发出那种持续的哗啦声响，穿过车窗缝隙，被风带到车厢里来
路边有一个公交站台，站台后面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
一楼是一家理发店，门口转着红蓝白的灯柱，正缓慢地旋转着，在早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显眼
公交车靠站停车，车门打开，没有人上来，也没有人下去
车门关上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车厢，确认没有人在车门附近站着，然后踩下油门，车继续往前开
空调风一直没停过
又过了几个站，上车下车的人换了好几拨
工装外套的年轻男人下车了，中年女人也下车了，头发花白的老人还在，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坐着，布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没有动过
坐在我斜对面的老太太也在，她的编织袋放在脚边，她正在看窗外，偶尔侧过头打量一下车厢里的人，然后又转回去了
公交车开过一段两边都是老房子的路，路面变窄了一些，树冠从路边伸出来，在车顶上方交汇，把阳光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着从车窗上滑过去
有一段路两边的树长得特别密，树冠几乎完全合拢了，只有缝隙里漏下来几道光柱，落在车厢地板上，形成几个圆形的光斑，随着车的移动而移动
我看着那些光斑在地板上滑行，从一个位置移到另一个位置，然后被下一个光斑覆盖掉
坐在前面的老人也在看那些光斑，他的头微微侧着，目光跟着光斑的移动而移动，像是正在数它们出现的次数
公交车又开了一段路，窗外的店铺从老房子变成了一些更大的建筑，有电器卖场、家具城、仓储式的超市，招牌更大更亮
路面也变宽了，从双向两车道变成了双向四车道，车辆多了起来，公交车的速度慢了一些，在车流里走走停停
空调一直开着，凉意持续地从头顶和脚边涌来，贴着皮肤，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标记这段路程的长短
我靠在座椅上，把窗户又打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风涌进来，和空调的冷气混在一起，温度刚刚好
空气里是城市清晨的气息——灰尘、尾气、路边早餐摊飘过来的油烟味——但被空调风削薄了，只剩下一个轮廓
我在这个城市里坐过很多次公交车了，但每一次坐的时候，总觉得窗外的东西在变
又开了一段路之后，公交车开始减速，打右转向灯，往路边靠过去
前方出现了一个大广场，灰色地砖铺的地面，几排旗杆立着，旗杆顶端是空着的，没有挂旗子
广场后面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头上方挂着几个大字——"熏广市客运中心"
车停了
车门打开
空调风还在吹着
我站起来的时候，那股凉意从我身上滑落，被外面的热气替换掉
弯腰提起脚边的袋子，往后门走
经过那个老太太旁边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低回去了
我没有回头，直接走下了车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能感觉到地面的材质变了——不是柏油路面的那种软度，是广场地砖的那种硬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没有遮挡，白晃晃的，把我的影子缩在脚底下，缩成一小团
从空调车厢里出来，外面的空气带着早晨的温热，贴在我脸上，像是两种温度之间的交替
客运中心到了。
我站在广场边上，手里提着那个袋子，面前是那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头的大字在阳光里发着光
广场上有人在走动，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背着包，有人蹲在旗杆底下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晨光里明明灭灭的，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短暂的呼吸
售票厅的玻璃门开着，里面的人影在移动，有人在排队，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正在窗口前弯着腰和里面的人说话
我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那栋建筑，没有立刻往前走
公交车已经从站台开走了，绿色的车身正在汇入主路，越来越小，然后被一辆货车挡住了，看不见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面上的灰还在，我刚才没有擦
阳光照在它上面，和周围的地砖没什么区别
我迈开步子，往售票厅的方向走了
我推开售票厅的玻璃门
门是那种厚重的钢化玻璃，推开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玻璃很干净，擦得透亮，像是刚被人擦过不久
门框是不锈钢的，反着光，在晨光里亮得有点刺眼
我推门的时候，凉气从里面涌出来，贴着我的脸滑过去
大厅比外面凉快得多
中央空调开得很足，出风口在天花板上，白色的格栅，风从那里持续地往下送
吊顶很高，灯是那种长条形的LED灯，冷白色的光，把整个大厅照得通明
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砖，被拖过，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水膜，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微微的光
大厅很大
比我想象的大
一排排的座椅整齐地排列着，蓝色的塑料面，不锈钢的扶手，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有电子显示屏挂在墙上，滚动着班次信息，红底白字，一行一行地往上移
广播声从头顶传来，一个女声正在播报班次，声音清晰，没有什么起伏，像是一段已经被播了无数次的录音
大厅里的人很多
有人在排队买票，有人坐在长椅上，有人拖着行李箱在走动
空气里有空调的凉意，混杂着各种气味——消毒水的气味、食物的气味、还有人群本身带来的那种体温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动
门在我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落在我的后背上，把我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大理石地面上
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前面第三排座椅的位置
我看着自己的影子，感觉到阳光的热量还贴在我的后背上，和面前这片空调带来的凉意形成一种分明的对峙
然后我往售票窗口的方向走了
我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响起来，鞋底和地面之间发出那种短促的、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很清晰
我经过一排座椅，座椅上有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吃一个面包，面包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
我经过一个正在打电话的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对方确认什么重要的事
我走到售票窗口前面，排在队伍末尾
前面有三个人
第一个是个年轻男人，背着双肩包，正在窗口前面弯着腰，像是在问什么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是一个习惯把话说清楚的人
第二个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深色的外套，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边角已经皱了
她站在窗口前面，没有弯着腰，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确定好了的结果
第三个是个老人，穿着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面装着几个苹果，透过袋子能看见苹果的红色
队伍往前移了一步
年轻男人买完票了，从窗口处拿了一张票，转身走了
中年女人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张纸条从窗口递进去，里面的人接过来看了看，然后说了句什么
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钱，递进去，接过找零和一张票，转身走了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弯腰和里面的人说话
我往前挪了一步
轮到我前面那个老人了
他的动作很慢，把塑料袋换了一只手提着，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从窗口递进去
他弯着腰，和里面的人说了几个字，声音很低，听不清
然后他接过票，把身份证放回口袋里，转身走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到了窗口前面
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女人，短发，穿着客运中心的制服——深蓝色的外套，胸口别着一枚工牌
她的面前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到哪？"
"熏广田川。"
"十点二十的，还有位置"
"要一张"
"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从口袋里摸出来，从窗口递进去。她接过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打印出一张票，连同身份证一起递出来
"十五块。"
我接过票，看了一眼
白底红字，写着"熏广市客运中心——熏广田川客运站"，十点二十分发车
我把票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十五块零钱，递进去
她收了钱，把零钱推出来，没有多找
我说了声谢谢，侧身离开窗口
我站在窗口旁边，把钱包放回口袋里，摸出那张票又看了一眼
十一号座位
然后把它放回口袋里，往候车区走
我走过那排蓝色的塑料座椅
已经有一些人在那里坐着了
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吃东西
一个年轻男人旁边放着一碗泡面，已经吃完了，碗放在脚边，还没有扔掉
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给旁边的小孩擦手，湿纸巾在小孩的手指间来回蹭着，动作不紧不慢的
一个老人在翻一个塑料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大厅里的广播又响了一次，播报另一趟班车的信息，声音在空间里回荡了一下，又被空调声覆盖掉
然后广播又响了一次
"十点二十分前往熏广田川的班车即将开始检票"
我站起来，弯腰提起脚边的袋子，往检票口走
检票口前面已经排了几个人，有人在低头看票，有人在把行李往肩上提
我走过去，站在队伍末尾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往前移，轮到我时，我把票递过去
检票员撕了一下，把票根递回来
我把票根放进口袋里，提起袋子，往车门的方向走
大巴的门开着，台阶比城市公交高一些
我踩上去，往里走，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座椅的靠背比公交车的更挺一些，坐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布料和身体之间还有一小段空隙，像是还没完全贴合
窗沿是黑色的塑料，微微反着光，上面落了一层细灰
我用手指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层灰，我收回手，没有擦
车还没开
引擎在低低地转着，从座椅底下传上来，贴着后背和大腿
车身在微微颤动，幅度不大，像是一段还在准备中的前奏
空调的风从上方落下来，比市区公交更冷一些，吹在我的手臂上凉丝丝的
窗外是发车区
水泥地面上画着白色的车位线，有几条已经模糊了
旁边停着另一辆大巴，车身是蓝色的，侧面印着“熏广—临溪”，车尾的排气管正在冒着极淡的白汽
再远一些是一排铁栅栏，外面是一条路，偶尔有车从那里经过
有人在上车
一个中年男人，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攥着一张票，看了一眼车厢，往后面走了
一个年轻女人，提着一个小行李箱，在车门处停了一下，把行李箱提起来，放在行李架上，然后往中间的位置去了
一个老人，穿着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他走得很慢，在座位之间寻找着什么，然后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车厢里的座位正在慢慢地被填满
从一开始的稀疏，变成三三两两，变成前排和后排都有了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声音——有人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翻一个塑料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有人在问旁边的人“这个座位有没有人坐”，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司机上来了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胸口的位置印着客运公司的标志，已经洗得有些褪色了
他先往驾驶座侧面的储物格里放了一个保温杯，然后坐下来，带了一下门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是那种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动作，不需要额外的力气
他调整了一下后视镜，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然后伸手按了一下车门开关
车门在车厢前部合拢，发出一声短促的气压声响
挂挡，松手刹，打转向灯
大巴动了
不是猛地往前窜的那种，是那种缓缓的、正在寻找方向的起步——先是车身轻微地顿了一下，像是齿轮咬合的动作刚刚完成，然后开始往前滑，从一个已经停稳的状态，进入一个正在行进的状态
窗外的发车区开始向后退
白色的车位线一条一条地滑过车窗边缘
那辆蓝色的大巴从窗外经过，车厢里模糊的人影随即滑过
铁栅栏正在靠近，然后从车窗中间经过，滑到车尾的方向去了
大巴拐了一个弯。车身微微倾斜，然后又回正
窗外的画面重新排列了一下位置——刚才还在侧面的建筑，现在移到了前方，正在逐渐靠近，又在逐渐被甩到后面去
前面是客运站的出口
铁栅栏门敞开着，旁边有一个岗亭，里面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制服，正在低头看手机
他没有抬头看车，像是已经习惯了每一辆车从这个出口经过
大巴驶过岗亭，轮胎碾过一道减速带
车身颠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出口外面是一条路
柏油路面，颜色是新的，深黑色的，白色的车道线清晰可见，边缘没有磨损的痕迹
路边的人行道铺着整齐的地砖，浅灰色的，一块一块拼接在一起，没有缺角，没有松动
路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都还完整。面馆门口热气腾腾，老板正弯腰收拾门口的桌子，把几个空碗摞在一起，动作很随意
旁边是一家卖手机配件的，玻璃门开着，里面亮着偏白的灯，货架上东西排得整整齐齐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路边等车，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正在低头看手机
她旁边有一辆共享单车，歪歪斜斜地靠在路灯杆上，像是前一个人停得随便，后一个人也没去扶正
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正蹲在店门口抽烟，烟灰落在地砖上，风一吹就散了
人行道上有人遛狗。一条柯基正低着头在地上闻来闻去，主人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等它
旁边有个小卖部，冰柜摆在门口，老板正坐在里面的矮凳上，用手机看着视频，外放的声音隔着玻璃门隐约传出来，是一段正在播放的短视频配乐
大巴在一个路口减速，等红灯
旁边车道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副驾驶的人正在吃早饭，手里攥着一个包子，馅从边角露出来，冒着白汽
他咬了一大口，嚼着，眼睛看着前面，没什么表情，像是正在完成一个每天都做的流程
人行道上有人在过马路
一个穿着拖鞋的男人走得慢，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袋子是白色的塑料，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盒豆腐，在他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另一个方向，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正跑着穿过斑马线，像是要赶那趟还没到站的公交车
绿灯亮了
大巴起步，穿过路口
路边的树是香樟，冠幅很大，在路面上投下一片连着一片的阴凉
叶子绿得发亮，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像刚被水洗过一样
树荫下停着一排电动车，颜色各不一样，有的已经落了灰，有的还擦得挺亮
一家理发店门口，红蓝白的转灯正在慢慢转着，灯罩下面有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玩手机
旁边的水果摊上，老板正蹲在摊子前面，把几根香蕉重新摆整齐，动作不紧不慢的
大巴开过一段比较宽敞的路，路边有一个小广场，几个老人正坐在花坛边聊天，旁边放着收音机，正播着一段听不清是什么的戏曲，咿咿呀呀的，声音不大，但能在风里持续地传过来
一辆电动车从旁边超了过去
骑手是个中年女人，后座载着一个小孩，小孩侧坐着，两只手抓着她腰侧的衣服
电动车在车流里灵活地穿行着，很快就拐进旁边一条巷子，消失在里面了
路边的公交站台上站着几个人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正在接电话，声音不小，像是正在跟人确认送货的事
“……两箱，就是上次那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