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是小学,三个老师,两个年级。一年级和二年级。我们那个村小只办低年级,三年级以上的要去镇上的中心校。所以每年送走一批二年级的,又来一批新一年级的,像流水一样。我刚去那年,两个年级加起来七十多个人,一间教室坐不下,分成了两个班,我教一年级,另一个老师教二年级,还有一个老师管后勤和杂课”
“那后来呢?”
“后来学校越来越小了”我说
“镇上的中心小学扩建了,有校车接送,家长都把孩子往镇上送。一年级还有几个,二年级就越来越少了。后来小学部彻底撤了,就只剩幼儿园了。我也从小学老师变成了幼儿园老师、
“那你不走?”
“不走”我说
“我走了,幼儿园就没人了”
妈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观察
“那五个娃儿……都是啥子样的?”
妈问了一句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转换
我想了一下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线,正在缓慢地移动着。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五个名字,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清点
“有一个叫王均豪的,瘦瘦的,胆子大,啥子都敢碰。有一回他把教室里的积木拆了,想把积木搭成一座桥,搭到一半塌了,他不哭,又重新搭。我站在旁边看了他半个小时,他搭了六次,塌了六次,第七次终于搭起来了。他自己在那鼓掌。三岁多的娃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耐心”
“还有一个叫刘西川的,跟王均豪完全不一样。他稳当,别的娃儿哭了他就在旁边站着看,不哭也不闹。有一回王均豪摔了一跤,刘西川走过去把他扶起来了。两个人都是三岁多,站在一起还没有我腰高,但他扶人的样子很认真。他不会说太多话,但会做事。有一回午睡的时候,张源哭了,刘西川把自己的被子递过去了,也不说话”
“还有一个叫张源的,女娃儿,扎着两个小揪揪,午睡的时候最省心。别的小朋友要哄半天,她躺下去就睡着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但她醒了之后要找她的布娃娃,找不到就哭,我满教室帮她找。有一次找到的时候她抱着布娃娃又睡着了,我就没叫醒她。她抱着布娃娃睡了一整个下午,醒的时候娃娃脸上全是口水”
“还有一个叫刘荣心的,白白净净的,不爱说话。他吃饭慢,别的小朋友都吃完了,他还在慢慢嚼。我不催他,他就一口一口地吃,吃到最后一个也不着急。有一回他吃完了,端着碗走到我面前说‘老师,我吃完了’,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从那以后他每次吃完都要跟我说一声,说完就走。有一回他吃完饭了,我没注意到,他端着碗站在我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我回头才看见他”
“还有一个叫刘申月的,转来的。刚来的时候不说话,也不跟别的小朋友玩。王均豪拉他去玩滑梯,他不去。张源分他饼干,他接过来攥在手里没吃。他蹲在教室门口,看着远处,不说话。我蹲在他旁边,也不说话。蹲了好几天,有一天他自己站起来,拉着我的衣角,说了一句‘老师’。就两个字,然后他又不说话了。后来他慢慢开始说话了,开始跟王均豪一起搭积木了,开始吃张源给他的饼干了。有一回他搭了一个积木房子,推到我面前,说‘老师,给你’。我接过来的时候,他笑了”
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输液瓶里的药水还在滴着,窗外的风正在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又放下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妈——她正在看着我,目光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聆听
“那五个娃儿”妈说
“你最费心的是哪个?”
“都费心”我说
“三岁的娃儿没有不费心的。王均豪每天都能搞出新花样,有一回他把教室里的椅子拆了,拆完了装不回去。刘西川虽然乖,但有一回午睡他流鼻血了,我抱着他去洗,他一句话都没说,血滴在我袖子上他也不吭声。张源要找布娃娃,找不着就要哭,有一回找不着布娃娃哭了一整个午休,我怎么哄都不行,后来布娃娃找到了,她抱着就睡着了。刘荣心吃饭慢,吃到最后一个我也不急他,有一回他吃完了端着碗站在我旁边等了好久,我回头才看见他。刘申月不说话的时候我急,说话了之后我也急,怕他被别的小朋友欺负”
“那你喜欢哪个?”
我沉默了一下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线,正在缓慢地移动着
输液瓶里的药水还在滴着,一颗一颗的,在滴壶里形成短暂的水珠,然后被下一颗替换掉
“都喜欢。”我说
“每一个都喜欢。他们哭的时候烦,不哭的时候又觉得他们乖。每天下班的时候,五个娃儿被家长接走了,教室里空下来,我坐在椅子上喘口气,觉得今天又过了一天。第二天早上他们来了,又开始了。王均豪还是会拆东西,刘西川还是会站在旁边看,张源还是会找布娃娃,刘荣心还是会慢慢吃饭,刘申月还是会蹲在门口看远处。然后一天又过去了”
“那他们以后怎么办?”妈问
“那个幼儿园,过两年是不是就没有学生了?”
“不一定。”我说
“每年都会有新的小孩来,有的从外面转回来,有的本来就在村里。只要村里还有人,幼儿园就会有人。今年可能会有两个新的,一个刚从镇上转回来,还有一个是之前没上过幼儿园的,听说家长想送过来。但说不准,也有可能就没有了”
“那要是一个人都没有呢?”
“那就再说吧”我说
“反正现在还有五个,我就带五个。有一个我带一个,有两个我带两个。只要还有一个娃儿在,我就在那里”
妈没有再说话了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线,正在缓慢地移动着
输液瓶里的药水已经快滴完了,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最后几滴的路径
我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窗外
楼下的路灯正在夜色里亮着,桂花树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边缘被照得发亮,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打断的夜晚
晓燕和夏还睡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的位置,呼吸很轻很均匀
我在想——明天那五个孩子应该还会在教室里等着我
王均豪可能又在拆什么东西了,刘西川可能又在旁边看着他拆,张源可能又在找她的布娃娃,刘荣心可能又在慢慢吃饭,刘申月可能又在教室门口蹲着看远处
然后他们哭、闹、抢玩具、把搭好的积木推倒、午睡时流口水、端着碗跟我说“老师我吃完了”
而我会站在那间教室里,一个一个哄,一个一个抱
七十多个人的时候我在,五个人的时候我也在
这就够了
窗外的路灯还在亮着,输液瓶里的药水已经滴完了
护士来拔了针,走了
我站起来,把灯关了一盏,只留下床头那盏小夜灯
光线暗下来之后,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线,正在缓慢地移动着
我回到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那五个娃儿还在等我
天还没亮透
走廊里应急灯还亮着,偏绿的暗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病房地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亮带,边缘模糊,像是正在缓慢地融化进暗处
我侧躺在陪护床上,后背贴着那层薄薄的床垫,能感觉到弹簧正在缓慢地适应我身体的重量,经过一整夜的压缩后已经形成了固定的弧度
晓燕和夏还挤在旁边的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很轻,均匀得像两段正在同步运行的节奏
晓燕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正在做一个不需要被打断的梦
窗外路灯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线,正在缓慢地移动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标记这段夜晚剩余的长度
我刚刚翻了一个身,侧向墙壁的方向,想让后背从那个已经被压硬的弧度里松出来
床架发出短促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停住不动了,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变平
就在那时候,我听见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白天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的声响,是单人的、急促的脚步声,鞋底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短促的、快速的接触声响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病房门口停住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像是已经习惯了在安静的凌晨用最小的力度完成这个动作
“胡女土”
声音不高不低的,是值夜班护士
她侧身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我身上
我猛地坐起来,陪护床的弹簧在那一刻发出短促的声响,像是一段正在被压缩的回应
我转过头看着她,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确认
“你母亲昨天晚上有点发烧”她说
“38度,值班医生已经看过了,用了药”
38度
那个数字在我脑子里停了一下,像是正在被重新放置到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我掀开被子,脚踩到地面上的时候能感觉到地板是凉的,那股凉意正在透过薄薄的鞋底往上渗,沿着脚踝的方向缓慢地移动
我站起来,走到病床边,弯下腰,伸手摸了一下母亲的额头
温的,不烫手
她的呼吸很平稳,没有那种发热时特有的急促,看起来像是正在完成一段不需要被打扰的睡眠
但我还是摸了一会儿,手指贴在她额头上,像是需要用自己的皮肤去确认那个温度是否真的还在正常范围内
她的皮肤底下有一层极浅的温热正在缓慢地透出来,正在通过我的指尖传上来,贴着指腹的接触面缓慢地扩散开
没有那种高烧时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烫手感,只是一种体温正常时该有的温度,平和的、稳定的,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恢复
“已经退了”
护士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值班医生看过了,用了退烧药,现在体温已经降下来了。你不用太担心”
我直起身来,手指从母亲的额头上移开
护士站在门口,正在低头翻手里的记录本,指尖沿着纸面滑到某一行,像是一个正在寻找已经标好的位置的动作
她确认完之后合上本子,抬头看了我一眼
“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会过来叫你。你先睡吧,还有几个小时才天亮”
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持续响了几步,然后被距离吸收掉,只剩下应急灯偏绿的暗光还在门缝里亮着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母亲
她没有醒,呼吸平稳,被子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着,像是一段正在持续运行的平稳序列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线,边缘清晰,正在缓慢地移动着
那道亮线正在从墙脚的位置开始,沿着地板的方向缓慢地滑行,像是一段正在被拉长的确认
我站了一会儿
脚底感觉到地板正在慢慢地变暖,从鞋底接触到的那一小片区域开始,温度正在缓慢地向外扩散
我回到陪护床边坐下来,床架又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回应
我没有躺下去
就那样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的方向
她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标记这段夜晚剩余的时间
晓燕翻了一个身,被子滑下来一角,露出肩膀的位置
她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又不动了,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打断的睡眠
我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盖回她的肩膀,动作很轻,指尖碰到被角的时候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我靠着床头,没有躺下去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线
那道光正在缓慢地移动着,从墙脚的位置开始,沿着地板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往前爬,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标记这段夜晚的剩余长度
我看着它从墙角移动到床脚,从床脚移动到陪护床的边缘,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段已经固定的移动
每一次移动都在标记时间的流逝,每一寸前进都在切割这段等待的长度
我在心里反复确认着同一个事实
38度,已经退了
医生看过了,用了药,现在没事了
她的呼吸平稳,她的额头是温的,她的心跳正常
一切都还在正常的轨道上,没有偏移,没有加速,没有脱离
走廊里很安静
护士的脚步声没有再响起,其他病房也没有动静
整层楼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头顶的灯管还在持续地发出低低的嗡响,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打断的运转
我靠着床头,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亮线上
它还在走,一步一格的,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段已经固定的移动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母亲,又看了一眼陪护床上两个孩子的方向
母亲还在睡,晓燕和夏也还在睡,整间病房像是被同一段节奏覆盖着,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这段夜晚的剩余时间
我又坐了一会儿
那道亮线已经移动到了陪护床的床脚位置,正在缓慢地越过床脚的边缘,继续往前延伸
我没有躺下,就那样坐着,靠着床头,看着那道光线在病房里持续地移动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标记这段凌晨的长度
时间在它每一次前进中被拉长成更厚的片段,我在那些片段里反复确认同一个消息的温度,直到它终于不再需要被提醒
几个小时之后天就会亮,护士会再次推门进来,走廊里的脚步声会重新多起来,新的一天会开始
那道光线已经移动到了陪护床的另一侧边缘,像是正在完成一段已经固定的路径,正在缓慢地接近它的终点
我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刚才那条信息——38度,已经退了,医生看过了
每一遍都在让那个数字变得更好接受一些
我躺下来了
床架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一段已经被完成的时间
那道亮线还在移动,正在缓慢地越过窗台的边缘,朝着那扇门的方向继续延伸
我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变平,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睡眠
走廊里有一阵脚步声经过,短促的,然后停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分钟,也可能更久
那道亮线还在移动,正在缓慢地越过窗台的边缘,朝着那扇门的方向继续延伸
我感受到它一点一点地移过来,直到光线完全越过我闭着的眼皮上的边界,我才知道窗户透进来的光已经开始变亮了
我睁开眼睛。那道亮线已经变成了一个明亮的区域,正在从窗户的方向涌进来,覆盖了地面上一段更宽的轨迹
走廊里有了走动的声音,有推车经过的声响,有人在说话,隔着一道墙,声音被压得很低,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打扰的启动
陪护床上的晓燕也醒了。她揉了一下眼睛,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声音带着刚醒过来的沙哑
“妈妈,天亮了。”
我看着窗外——天已经亮透了
母亲还在睡,呼吸平稳
我伸手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一下,然后坐起来,脚踩到地面上,感觉到新一天正在从晨光里缓慢地展开
窗外路灯的光线正在逐渐变淡,像是正在被晨光缓慢地替代,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从夜晚到白天的过渡
走廊里的声音正在逐渐多起来,像是一段正在被逐步调大音量的背景音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的桂花树正在晨光里轻轻晃动着,叶片正在被第一缕阳光照亮,边缘泛着一层细碎的光
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床边,伸手摸了一下母亲的额头
额头是温的,正常温度
她的呼吸依然平稳,像是已经完成了那段需要被确认的时间,正在回到自己的节奏里
我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让更多的光进来
晓燕正在陪护床上坐起来,正在揉眼睛。夏还在睡,被子盖住了半张脸
窗外的桂花树正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边缘泛着一层细碎的光,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标记这段新一天的开端
我走回陪护床边坐下来,看着窗外正在变亮的天色,又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呼吸平稳的母亲
她还没有醒,但她的呼吸是平稳的,平稳到不需要我再确认
我坐在那里,窗外天色正在变亮,晨光正从窗帘边缘持续地渗进来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我可以先等母亲醒来,看看她的状态,然后再决定今天能不能回学校看看那五个孩子
窗外桂花树正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叶子上的露珠正在晨光下缓慢地蒸发,像是一段正在持续运行的确认程序,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它的任务
那声惨叫像一把钝刀子,直接从隔壁楼的窗口捅穿了清晨的空气
我不是先听到的,是先感觉到皮肤上有什么东西炸开的那种震动,然后那声音才顺着耳道灌进来,一路往下沉,撞在胸腔上,停了一瞬,又被新的喊声盖过去了
我猛地站起来
晓燕也醒了,正在揉眼睛,夏还在睡,被子盖住了半张脸
我没有看他们,直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把上半身探出去
晨光白晃晃地铺在大院里,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灰白色的水泥地面,裂缝边缘翘起的瓷砖边角,还有那个人
他趴着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袖口磨得发毛,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自己缝的
一只胳膊向外翻折着,不自然地弯曲着,像是一个方向摆错了的框架
地面上有一片深色的印子正在缓慢地扩大,沿着瓷砖的缝隙蔓延,边缘渗进接缝里,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打断的扩散
已经不动了
隔壁楼三楼窗口的哭声从另一个方向涌过来,高亢的,压在晨光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半,只剩下轮廓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而哑,正在反复喊着一个听不清的名字
那声音从窗框里挤出来,穿过了十几米的距离,落在大院中央的空地上,和晨光叠在一起,撞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然后又弹回来,散开了
大院里的声音开始堆叠
先是小孩的喊声,尖尖的,一下接一下,跟着大人的制止声混在一起;然后是老人的哭声,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隔着一层窗玻璃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了;然后是更多人的声音,有人在问“哪层的”,有人在喊“快叫医生”,有人在说“别让小孩看”
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地叠在晨光里,正在变成一堵正在移动的墙
然后我看到了大院边缘那个人
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背微微驼着,正在缓慢地穿过人群,朝大院中央的方向走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在,目光直直地落在地面上那个已经不动了的身影上
他的病号服洗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腕
他没有停,也没有看任何人,正在用自己的脚步完成一段持续的移动
然后一个年轻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老人的身体被拉得顿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目光比他的步子更慢,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被中断的确认
年轻人的手没有松开,正在用那段停顿完成一段已经被固定的回应
两个人就那样停在大院边缘,像是一段被暂停的画面
花坛那边有人在绕着花坛跑。穿着一身病号服,头发乱蓬蓬的,一边跑一边拍打花坛的边缘,每一下都发出短促的声响,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停止的循环
他嘴里正在发出声音——不是说话,是一段重复的音节,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哈哈哈——哈哈哈——”
我站在窗边,手指握着窗框,指节泛白
大院里,白布已经盖上了
白色布面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边缘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持续的低频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