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没有退出聊天界面,直接点开了群聊右下角的“+”号,按下了“视频通话”
我点击了“开启视频”,然后把手机卡进支架里
屏幕朝外,前置摄像头正对着挡风玻璃前方的路面
我没有去管画面里拍到了什么,只是在后视镜上方调整了一下手机支架的角度,让镜头刚好能拍到前方的道路和红绿灯
然后手回到了方向盘上,踩下油门,车子从路边冲了出去
通话连接成功的同时,屏幕上弹出了聊天框和视频画面的叠加窗口
右上角的数字正在跳动——先是从“3”跳到了“13”,又跳到了“23”,然后是“73”,然后是“80”,然后屏幕上的数字停在了“1000+”旁边,像是有超过一千人正在同时观看这个画面
右上角那个数字后面还跟着一个向下的箭头,提示着更多的人正在排队进入这个通话
我瞥了一眼数字,然后视线移回了前方的路面
车速正在往上走,引擎的转速持续上升,窗外的行道树正在以稳定的速度向后退去
群里的消息开始弹出来了
最先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条文字
来自老赵:“收到。”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出来,是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自己车前方的路况,照片里能看见一个路口和路边的指示牌,下面附了一行字
“三瞎过去的话,走滨讲路,那边没有施工。”
我没有回复,目光扫过照片里的路牌,加速通过了一个绿灯
车速在稳步上升,引擎的转速正在持续走高
紧接着又一张照片弹出来了
这一次是一张更近的路况画面,拍的是路侧的一块路牌,上面写着“前方施工,注意绕行”
照片下方有人打了一行字:“修路那个是辅路,走主路没事。”
我记下了,继续往前开
手机扬声器里忽然传出了一个声音,直接通过视频通话的语音通道传了出来
声音带着电流的轻微沙哑感,是一个陌生人的嗓音,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视角描述前方的路况:“前面的,过路口的时候别走最左边,那条道是左转专用道,直行会堵死你”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已经习惯了在开车的时候顺口提醒别人,每说一段就跟着自己的驾驶节奏停顿一下,像是正在用耳朵和嘴同时做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车厢里很清晰——像是他正坐在我的副驾驶位置上看着我操作
我向右轻打了一下方向盘,避开了最左侧车道
车身平稳地切换到中间车道
前方路口的红绿灯倒计时正在减少,黄灯亮起,我没有减速,踩住油门,车身在黄灯结束前通过了路口
又有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了,这次换了一个人:“前面那个跨江大桥,上桥之前有一段施工,但主路通的,我刚刚才过”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正在行驶中说话的急促感,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视角确认前方的路况
他的声音混在引擎声和风噪里,断断续续的,但不影响听清楚
我没有回应,只是根据他提供的信息把车速又提了一档
群里的照片还在持续地刷着屏幕
有人发了一张自己车后视镜里拍到的画面,能看到后方路面上方悬挂的电子指示牌,上面写着“预计到达第一人民医院,沿当前道路行驶6.8公里”
紧接着又有人发了一张路牌的照片——他已经提前到达了医院附近,拍的是医院大门入口的指示标志,旁边还标注了“辅路可通行”几个字
这些照片一张接一张地出现在屏幕的角落,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出一张完整的路径地图,每一张都在告诉我前方是什么样子
副驾驶那个女人一直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我手机屏幕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着这场正在进行的协作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着,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来完成一段无声的跟随
手机扬声器又响了:“前方路口右转,别走主路,主路堵了。”他刚说完,群里就弹出了一张新照片——拍的就是那个路口,绿色的指示牌旁边用红色画了一个圈,标注了“右转上辅路”
我提前打了右转向灯,三声之后,车身顺着辅路的弧度滑了进去
路面收窄,两侧是蓝色的施工围挡,正在快速向后退去,像一排正在被拉长的屏障
过了施工段之后,前方视野重新开阔起来
前方的路面上方悬挂着一块电子指示牌,白底绿字,标注着距离第一人民医院还有2.3公里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正好是这块电子牌,角度像是从驾驶员位置拍到的,像是在用行动证明这段路的可信度
手机上又传来了声音:“右转,前面那个路口右转,然后直走就能看到医院大门了。”
这一次说话的声音我听出来了,是老赵
他的声音隔着扬声器传过来:“兄弟,我已经到医院门口了。侧门开着,你直接进来就行”
他的声音很稳。
“看到了。”我说
“好,侧门开着,直接进,不用停”
我没回话,车速已经提到了最高
前方的白色建筑正在从一片轮廓变成清晰的主体,楼面上的窗户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
窗格映着天光,排列整齐,像一面正在被缓慢翻转的镜子
副驾驶那个女人伸手抓住了车门上方的扶手,她的手指握上去的时候,关节微微泛白,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无声的确认
前方的大门正在越来越近,一辆平车已经等在了门口,旁边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有人正在推平车,有人正在做手势示意停车的位置
我踩下刹车
轮胎在地面上拖出短促的摩擦声,车身微微一沉,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医院侧门前
仪表台上那包塔山被惯性带着往前滑了一下,撞在挡风玻璃底部,又弹回来,落回了仪表台边缘
副驾驶那个女人已经推开了车门,后排的门也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有人正在和医生快速地交接信息,有人正在把伤者从后座平稳地移上担架,所有的动作都在同时进行着,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停顿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握着方向盘,脚还踩在刹车踏板上,没有熄火
我看着前方,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铺满了整个仪表台
手机的扬声器里传来最后几个声音
“到了没?”“到了到了,稳当的。”“好样的,辛苦了。”
然后声音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低的运转声
我伸手拿起手机,把视频通话挂断了
屏幕上显示通话总时长12分47秒,参与人数显示“1000+”,屏幕顶端的数字已经稳定在那里有一会儿了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回座椅,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了出来
空调还在吹着,风从出风口持续地涌出来,贴在手腕上,像是在用一段持续的节拍把我这一路上的力气慢慢接住
后排的门还开着,能看见有人正在把担架抬出去,穿过门诊楼的玻璃门,消失在午后光线里
几个白大褂身影正在调整角度,把担架推过门槛,随后转弯进入走廊深处
副驾驶的女人也下了车,她正在和医生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我的车,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确认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熄火
引擎还在低低地转着,像是这段路程的节奏还没有完全降下来
空调风还在吹着,带着仪表台被晒透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微微发酸的气味,混着皮革被加热后特有的气息,正在随着出风口的送风持续循环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仪表台上的那包塔山——它被惯性带得挪了位置,现在斜躺在挡风玻璃底部,包装膜上映着窗外的天光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回仪表台中央的位置,按了一下,让它待稳
然后我靠在座椅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那栋白色的住院楼,午后的阳光正照在楼面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把那些窗户照成一排排明亮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都是一个正在被光线填满的空间
我坐了一会儿
空调还在吹着,风从出风口持续地涌出来,贴着我的手腕
前排的车窗还开着一点缝,午后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医院门口特有的气味——消毒水、青草、被阳光晒过的沥青路面。我看着那栋白色的楼,没有再启动车子
群里的消息还在持续滚动着,我看到一串“辛苦了”“好样的”“真快”的短句持续刷过屏幕,老赵的头像旁边最后弹出了一行字:“收工了,兄弟。回去歇一下。”
我没有回复,只是看着那行字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放回口袋里
我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格,然后靠上去,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
午后的阳光正在从挡风玻璃上方斜斜地照进来,铺满了整个仪表台,把手机支架的金属边缘照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我抬起手,把遮阳板翻下来,挡住了那道光,然后闭上眼睛,听着空调风的声音和远处医院大门持续响着的动静
我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但车已经停好了,路已经走完了,我能做的已经全部做了
剩下的,是那些穿白大褂的人的事了
到了地方,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那包塔山还剩大半包,我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脚踩到地面上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油门踩到底之后残留的那种轻微的酥麻感,从脚底板往上走,沿着脚踝传到小腿,然后慢慢散开,像是这段路程的震动正在被从身体里抽走
我在路边随便找了个角落蹲下来
是一棵行道树的树根旁边,树根拱出地面一小截,刚好能当靠背
树干表面粗糙,树皮有几道纵向的裂纹,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被风干了很久之后自然裂开的
我靠着树根蹲着,把那根烟点上,“咔”一声,火苗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正午的时候更亮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从白天到夜晚的过渡
我吸了一口,呼出来,看着烟雾在已经开始泛黄的暮色里慢慢散开,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才算是松下来一点
第一口烟进到肺里的时候,像是把刚才那段路的震动全部压下去了
我蹲在那里,看着脚前的地面
人行道的地砖是浅灰色的,有几块已经松动了,边角翘起来,边缘压着几片枯叶
一只蚂蚁正在从砖缝里钻出来,沿着砖面走了一段,又拐了个弯,消失在另一条缝隙里
远处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正低着头闻地面,被主人牵着往前走,每一步都在用鼻子完成一次确认
我看了它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又吸了一口烟
我抽到第三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叫
“哎!这车咋回事?怎么有股血腥味?”
声音不大,但是隔着一小段距离,在安静的傍晚街道上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不远处对着空气抛出了一个问题
我猛的一抬头,手里的烟顿了一下,夹在指间的那截烟灰没有弹掉,正在缓慢地燃烧着往滤嘴方向推进
我转过头,只见两个人站在我车后座的车门旁边,一个人正弯着腰凑近车窗,像是在透过玻璃往里看什么东西,额前的头发几乎贴着玻璃表面
另一个人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几根葱和一截莲藕的尖,像是刚从菜市场回来
血腥味?
我脑袋一懵
那三个字像是一根针,猛地扎进我一整段紧绷却还没来得及梳理的感知里——我这才想起来,那个人后脑勺那块被干破了
血早就渗出来了,顺着脖颈往下淌,滴到座椅上,渗进布料的缝隙里
我当时只顾着踩油门、看路、听群里的声音,没有想过血会留在后座上
现在那两个人隔着车窗闻到了,我才意识到——血腥味确实还在
那气味可能一直留在后座,从三瞎广场跟到第一人民医院,又跟着我从医院开到这里,在车厢里闷了一路,只是我自己闻习惯了才没察觉到
现在车门关着,气味从门缝和车窗缝隙里渗出来,被傍晚的风带开了一点,又带到了那两个人站着的位置,在他们面前形成一层正在缓慢扩散的气味膜
我急忙丢下手中那根烟,往地上一扔,烟头在灰白色的地砖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才停下来
鞋底踩上去拧了一下,把那点还亮着的火星压灭了,在地砖上留下一道短促的黑色痕迹
然后整个人从树根旁边弹起来,跨过绿化带边缘的石沿,一路飞奔回我的车
鞋底踩过地砖、跨过路边、碰了一下车门边缘,绕过车头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后座的车窗——玻璃内侧有一小块深色的印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上去之后还没来得及干透,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细微的湿润光泽
我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去,关门,点火,挂挡,松手刹,一气呵成
手指在挡位杆上滑动的时候带着一种急促的节奏,像是每一步都在压缩动作的长度
猛踩油门,车子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似的,猛地窜了出去,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响,像一段正在被压缩后释放的余力
我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还站在原地,一个人正抬手指着车尾的方向,像是正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巴一开一合的,但他们没有追上来,也没有记车牌
另一个站着的人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菜袋子,像是在用视线确认那棵葱的位置
他们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然后被一个拐角挡住了,看不见了
我继续往前开着,车速没有降下来,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加速离开的轨迹
引擎转速持续在三千转以上,换挡的时候能感觉到变速箱在传递动力的间隙中发出的细碎声响
我沿着路往前开了一段,然后放慢了一点车速,目光快速扫过路边,又抬头看了一眼路口的监控杆
那根杆子是深灰色的,粗壮的铁杆笔直地立在路口的角上,顶端挂着三组设备,一组对着来车方向,一组对着路口中心,一组对着斑马线,每一个的角度都在覆盖不同的区域
红绿灯正上方的那个摄像头的角度刚好覆盖了我经过的路口,黑色镜头的边缘在傍晚的光线下反着一点细碎的光,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持续的记录
我继续往前,在下一个路口右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
两边的树更密一些,路灯的光线被树冠遮住了大半,路面偏暗
这里的监控杆比主干道少一些,偶尔有一根,但大多数路灯杆上没有装摄像头,只有光秃秃的灯臂伸向路面,顶端亮着偏暖的灯泡
路面变窄之后,两边的建筑物也变了——从商铺和办公楼变成了老旧的居民楼,墙面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贴着墙面延伸,像一幅还没有画完的素描
我一边开着车,一边用余光扫着路边的监控杆和路口上方的摄像设备,确认经过的路口是否有正在运行的摄像头
每经过一个路口,我都会在扫视后快速收回视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持续的状态确认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还亮着,屏幕边缘的蓝光在偏暗的车厢里格外显眼,照亮了手机支架的边缘和中控台的轮廓
我放慢了一点车速,右手伸手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按亮屏幕,打开拨号界面,拇指快速按了一串数字,然后按下了通话键
手机贴近耳边的时候,能感觉到屏幕边缘正在被脸侧的体温加热
嘟——嘟——响了两声
那边接起来了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正在休息的状态,像是刚刚放下手里的活计
“喂?”
“成哥,你现在有空没得?”
“有空,咋了?”
“有空就行,有空就行。我来给你带个生意了”
那边没有立刻回话,像是正在用那段停顿来消化我话语里的重量
我能听见他在电话那头换了一下手,像是把手机从一边耳朵换到了另一边
然后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到哪了?”
“快到洪雅洞了,正在往上面开”
“那你过来嘛,我在店里头”
“好,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重新卡回支架上,目光回到前方的路面
洪雅洞——熏广最有名的那个地方,下面那条路平时堵得很,因为时常都有游客拍照取景
傍晚的时候人更多,各种举着手机和相机的人站在路边,把整条街都塞满了,人群在沿江的护栏边挤成一道缓慢移动的带子,快门声、说话声、车喇叭声混在一起,像一段正在被持续播放的背景音
而上面那条路则是截然不同,窄一些,安静一些,车少,人也少,平时大多是本地车在走,游客一般不会绕到上面去,像是同一座建筑的两面,一面正对着城市的灯火,一面藏在它的影子里
成哥的店就开在洪雅洞上方那条路的边上
我开着车,沿着那条安静的上坡路往前走
路灯的光线从车窗外掠过,一段一段地照亮车内又暗下去,像是在用固定的节奏完成一段持续的光影循环
车速不快不慢,引擎转速平稳,空调还在吹着,风从出风口持续地涌出来,裹着我额头上正在往外渗的汗
那些汗珠正在顺着眉心的弧度往下滑,经过鼻梁、经过鼻尖,即将落下来的时候,我用手背蹭了一下,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正在慢慢变凉的触感
我的衬衫已经被汗打湿了,贴在后背上,凉丝丝的,带着一阵微微的黏腻感,像是布料正在缓慢地吸收着皮肤表面残留的温度
额头上的汗正在顺着眉心往下淌,经过鼻梁,然后滴在手背上
我已经用手背蹭了三次额头了,但汗还在往外渗,像是那些汗珠正在一条持续运行的通道里循环着,被蒸发后又重新凝聚
我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子——血腥味
不是错觉
那味道已经渗进布料里了,可能是我在后座抬人的时候蹭到的,也可能是开门的时候沾上的
那气味在封闭的车厢里闷了一路,已经附着在座椅的缝隙和布料的纤维里,正随着空调风的循环被重新带出来,在车厢里形成一个持续的气味循环
我的衬衫也带着这个味道,被体温和汗水激活之后,正在缓慢地向外扩散,像一段正在被持续播放的音频,充满了整个车厢
沿途路边有几个正在等车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正在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停下,像是正在刷一个不着急看完的信息
一个年轻女人正拎着购物袋往路边张望,袋口露出一盒牛奶的边角,被路灯的光线照出偏白的反光
他们看见我的车顶灯亮着,抬了一下手
然后他们的表情变了——先是有个人抽了一下鼻子,然后皱了一下眉,朝后退了半步,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快速的确认
另一个人已经放下了举着的手,继续低头看手机了,像是在路边等车的人常做的那样,目光短暂地扫过我这边又移开了
没有人上车
像是那段气味正在成为这段路程的一部分,被每一个站在路边的人依次确认后放下,不再需要额外的注意力来验证它是否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