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将北KTV那边开回来之后,我没有往别的地方绕,方向盘像是自己认路一样拐了几个弯,又把我带回了三瞎广场
正午的太阳正挂在头顶偏西一点点的地方,白晃晃的光从挡风玻璃灌进来,铺满了整个仪表台,把手机支架的金属边缘照出一道刺眼的亮痕
我把车速放慢,沿着广场边上的路溜了一小段,空调还在吹着,风从出风口涌出来,贴在手腕上,把从KTV带回来的那阵燥热慢慢吹散了一些
我在广场旁边找了个路边停车位,靠进去,拉了手刹,没有熄火
引擎还在低低地转着,空调还在吹着
我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眼广场方向——那棵大梧桐还在,树冠撑开很大一片,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一顶被撑开的深色大伞,阴影边缘锋利,明暗交界线像被刀切出来的一样清晰
树底下空荡荡的,没有人
假乞丐现在不在
琴盒、拐杖、墨镜都没有出现,只剩下一片已经被踩实了的地面,阳光正在从树冠边缘切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斜斜的明暗分界线,把树荫和光照切成两块整齐的区域
风从树冠上方经过,把最顶端的几片叶子翻动了一下又放下,像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记录的确认
我靠在座椅上坐了几秒钟,目光从树底下移开,落在副驾驶座上
空荡荡的,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那包烟已经被薅走了
我又想起了那对抠门夫妻上车之后的每一个动作——男人打开手套箱、拿出烟、拆开、点上一根、抽完、然后整包放进自己口袋——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是他本人才是这辆车的车主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手套箱,盖子合着,里面空了,连烟灰缸都是干净的
车里那股淡淡的焦油味还在,像是那段记忆的残留,正在随着空调风的循环慢慢变淡
我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点,推开车门下了车
关门的声音在正午安静的街面上响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能感觉到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烫,正午的太阳已经把路面烘烤了一整个上午,现在那股热量正在从下往上渗,隔着薄薄的鞋底贴着脚心传来一种持续的、沉甸甸的暖意
阳光落在肩膀上,烫的,白晃晃的,把深色外套的肩头晒出一种发烫的触感,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热量正在慢慢往皮肤里面渗
我往广场边上走了一段
三瞎广场正午的人比傍晚少很多
树荫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有人正在摇扇子,扇面被阳光照出半透明的纹路
有人正在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声音不大
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年轻男人正蹲在花坛边上,面前放着一碗凉面,正在用一次性筷子挑起来往嘴里送
两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正快步穿过广场,像是赶着回去上课或午休,步伐急促
偶尔有人拎着购物袋从广场边缘经过,脚步不停,像是正午的太阳把所有人的速度都催快了一些
路边有一家小卖部
店面不大,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奶茶店中间,门头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
门口摆着一个冰柜,白色的,盖子上面贴着几张饮料广告,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旁边是一个烟柜,玻璃门半开着,里面的烟盒码得整整齐齐
老板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靠着门框,手里握着一部手机,拇指偶尔在屏幕上划一下,像在慢慢刷着视频或帖子
正午的阳光晒到他脚边半米左右的位置就停住了,被屋檐的阴影切出一道分明的边界线
我走到烟柜前面,弯下腰看了一眼
玻璃门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黑色马克笔写的字,笔迹潦草
塔山在第二排左边,还剩下几包
“老板,塔山好多钱?”
老板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像是一个正在从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中慢慢抽离出来的人,眼睛先是眨了一下才聚焦到我身上
“十二。”
“拿一包”
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裤兜里,弯腰拉开烟柜的玻璃门,从里面抽出一包红塔山放在柜台上
动作不快不慢,指尖捏着烟盒边角放下的时候,能看见他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点干泥,像是刚搬完货还没来得及洗手
他把烟盒放平在柜台上,手收回去,像是在等待一个确认动作
我把烟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侧面
包装完整,封口的折痕整齐,塑料膜贴着烟盒表面,反着光
我扫码付了钱,手机发出“滴”的一声确认音。然后我拆开包装,塑料纸被撕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短响,像是正在打开一段刚启动的时间
我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把剩下的烟盒放回裤兜里
打火机从另一个口袋摸出来,“咔”一声点着。火苗在正午的阳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凑到烟头上,烟丝被点燃,发出细微的“嘶”声
第一口吸进去,那股焦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停了一瞬,像是把一段空了的距离重新填上了
我呼出来,烟雾在正午白晃晃的光线里散得极快,像是被阳光切碎了一样,只剩下一点点极淡的灰色痕迹,飘了一下就没了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把那一口烟抽完,然后把烟夹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开始往前走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团矮短的影子,紧贴着脚后跟,像一张被压紧的黑色纸片
我走路的影子一直缩在脚底,几乎没怎么移动,像是正午的太阳把所有影子都压到了地面上,不让它们伸展开来
阳光落在我肩膀上的感觉和早晨不一样——早晨的太阳是斜着来的,暖的,有方向的;正午的太阳是从正上方来的,没有方向,没有重量,但烫
走了大概几分钟之后,我看见前面路边围了一群人
大约十几个人,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半圆,中心空出一块区域
人群的形状有些随意,有人站着,有人微微踮着脚,有人在侧着头侧耳倾听
正午的太阳从头顶照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缩在脚底下,像十几团紧贴着地面的黑色标记
我从口袋里掏出新买的烟盒,又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走过去
人群不密,人的肩膀之间还留着一些缝隙
我走到人群边缘,侧身挤了进去,先送左肩,然后整个人跟着过,在人群中找到了一个位置站定了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从人群肩膀之间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零碎的光斑,像是正在被切割的光块
那两个人正面对面站在人群中心,隔着一小段距离
女的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浅色的短袖T恤,袖口卷到小臂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口敞着,露出几把青菜的叶子,葱的叶子从袋口伸出来,在无风的午后静静地垂着
她站在靠里的一侧,脚踩着一块颜色偏深的地砖
男的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领口微微敞着,他站在比女的高一级台阶上,像是在自然形成的高低差里完成一段延续的对话
女的正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
“你每次都这样。说好了又变,我到底要等你多久?”
男的声音低一些
“我工作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忙,我不忙?”
女的把布袋换了一只手拎着
“我下班回来还要买菜做饭,你倒好,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回来就是一句‘忙’”
她的声音往上提了一截,像是那句话已经在她嗓子眼里放了一整个上午,终于被放出来了
男的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地面,又抬起头来,像是在寻找一句刚好能放进去的话
女的又开口了
“我不是要你天天陪着我。我就是想让你——你至少跟我说一声你今天大概几点能回来”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同一段言语里找到了一个新的落脚点
男的声音也低了一些
“我晓得了”
“你上回也这么说”
“这回想的不一样了”
女的没有再说话
她的手搭在布袋的提手上,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在完成一段不需要被注意的动作序列
她看着男的脸,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完成一段不需要被言语确认的判断
男的也没有靠近她,也没有后退,就站在那个台阶上,像是已经站了很久了
我听见旁边一个老太太侧着头对同伴说了一句
“唉,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另一个人点了点头
“年轻人吵架,说开了就好了,怕的就是不说”
那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人群也在沉默着,那两个人不说话的时候,人群像是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正午的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把树梢的叶子翻动了一下又放下了
我把烟举到嘴边吸了一口,烟灰积了一截,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白
女的把布袋换回原来的手上,脚尖在地面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短暂的犹豫
她往前走了小半步,像是用自己的步伐缩短了那一段距离的一小截
男的看着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了,隔着几层人我没有听清
女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那你说,这回想的不一样,是哪里不一样?”
男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正在被整理的回答中寻找一个合适的落脚点
“我明天调休”
女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男又补了一句
“你明天想去哪,我陪你去”
女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着头,像是正在看着自己脚前那片被踩实了的地面
她的手指在布袋的提手上又收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那你先把今天的饭吃了再说”
男从台阶上下来了
他走下来的那一步,脚踩到地面上的时候,那一步像是在说他已经准备好把这段对话带到另一个地方去了
他走到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往人群外面走了,脚步节奏不太一样,但也没有拉开太远
人群开始散开了
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有人转身往自己来的方向走了,有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像是刚才那段停留已经完成了它需要的长度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把手里那根烟举到嘴边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把它掐灭了,在路边的垃圾桶上方的烟灰缸里摁了一下,确认它彻底熄灭了
正午的阳光还在晒着,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翻滚着
那棵树的阴影边缘正在缓慢地移动着,明暗分界线正在从树根往广场的方向推移
刚才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像是从来没有聚起来过一样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那两个人走远的方向,直到他们的背影被正午的光线越缩越小,最后拐过一棵梧桐树,看不见了
烟盒里的烟还有大半包,我把它放回裤兜里,转身往回走,走回小卖部旁边,走回停车的路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关门的声音在正午安静的街面上响了一下又沉下去了,然后挂上挡,松手刹,车子从停车位里滑出去,汇入主路
后视镜里三瞎广场正在越变越小,正午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铺满了整个仪表台
那包新买的塔山放在仪表台上,包装膜反着碎光,正沿着路面的弧度微微滑动
我在想一件事——刚才在人群里的时候,那两个人走进来的姿势,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在街上看到过的另一对——可能是在另一个路口,另一群陌生人的注视下,站成另一个相似的形状
但那是另一段记忆了
我在广场边上溜达了一会儿,最后拐进了巷子口那家豆花饭摊
地方不大,就是用铁皮和塑料布搭的一个棚子,沿着墙根支了几张那种老式的不锈钢折叠桌
正午的太阳把塑料布晒得透亮,光从上面透下来,落在地面上像是隔了一层淡黄色的滤镜,把整片吃饭的区域都泡进一种暖融融的色调里
摊子后面站着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从一个不锈钢桶里往外舀豆花
旁边还摞着一摞白瓷碗,碗沿缺口的比完好的多,像是跟着这家摊子一起熬过了许多年头
她面前还摆着几排调料罐,酱油、醋、蒜水、红油、花椒面、榨菜粒,还有一盆切好的葱花
锅里的热气正从桶口升起来,在正午的光线下弯弯曲曲地上升,像一段正在被持续书写的句子
我走过去,在靠墙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来
铁艺折叠椅的脚没有完全落平,坐上去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我调整了一下重心,它就稳住了
桌面是那种白色防火板贴面的,边角已经磨得发黑,表面有一层细密的划痕,像是被无数顿饭留下的痕迹覆盖着
“老板,来碗豆花饭。加一份凉菜”我说
老板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拿碗、舀豆花、淋酱汁
旁边正在切菜的应该是她男人,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持续的声响,笃笃笃,一下接一下的,节奏很稳
空气里飘着一股煮豆花特有的那种清甜气味,混着红油的辛辣香气,像是一段正在被持续输出的气味序列
等饭的间隙里,我靠着椅背,看着棚子外面的街道
正午的巷子比上午安静一些,没有太多人走动,只有几只麻雀正在路边啄食什么,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记录的觅食
阳光穿过塑料布,在桌面上落下一层偏暖的色调,把我的影子投在桌面上,缩成一小团,像是被正午的光压扁了
豆花饭端上来了
白瓷碗里大半碗豆花,表面淋了一层红油酱汁,旁边配了一碟咸菜和一小碗白饭
豆花嫩滑,红油鲜亮,酱汁咸度刚合适,像是已经在这个比例上调整了很多年
我用勺子舀了一勺豆花,送进嘴里,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拌着白饭慢慢吃着,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完成一段正在缓慢运行的程序,不需要赶进度,只需要确保每一口都能在这段安静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稳当的,鞋底和地面之间发出短促的接触声,然后在我背后停住了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我一听就能认出来的特征——那种在驾驶座上坐久了之后养成的、隔着一扇车窗跟人说话的语气,不高不低,尾音微微拖着,像是在完成一段正在被确认的问候
“哎?老刘?”
我转过头去
一张我认得的黑脸,晒成深褐色的肤色,眼角的纹路被正午的光线照得明显,像是被太阳晒出来的
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袖口卷到肩膀,露出一截晒出分界线的胳膊
头发剪得很短,像是不常打理,但也不算乱
正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提着车钥匙,指间夹着烟,打火机还在另一只手里盘着
那双眼睛正在看着我,先是一下没认出来,然后像是正在完成一次快速的搜索,在记忆里找到了对应的位置
“老赵?”我说
他笑了
那种笑是那种“果然是你”的笑
“我就说是你!我刚在那边停车,远远看着背影就觉得像。老刘,好久没看到你了”
“好久没看到了”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嘛,吃了没?”
“还没,正准备找一个地方吃饭,看到你在这,就过来了”
他把椅子拉开,坐下来,把车钥匙和打火机放在桌面上,摸了一下桌面上的划痕
“这家店还在啊?我以前也在这边吃过几回”
“一直都在”我说
“豆花还是那个味道,没变”
他看了一眼我碗里的豆花,朝老板那边扬了一下手
“老板,来一碗豆花饭,加个凉菜”
然后转回来看着我
“你这段跑哪个片区?”
“乱跑。今天上午从沙坪贝跑到将北,又绕回来了。你现在跑哪个片区?”
“我跑城西那片,最近那边单子多”
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你呢?上午咋样?”
“上午遇到几组奇葩的”我说
他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是出租车司机听到“奇葩乘客”这个词时特有的亮——像是正在等待一段可以被用来相互验证的内容被分享出来
“讲来听听”
我也笑了一下,像是那个故事已经在嘴里准备好了一个位置
“第一组是一对两口子”我说
“上车之后就跟我客气,先问我能不能充电,我说能,他们就充上了。然后男的各种动我车上的东西,水杯拿起来看了看,纸巾抽了两张,矿泉水喝了一口”
“这都还好,不算特别夸张”老赵说
“我还遇到过一个乘客,上车之后把座椅调成了躺平模式,然后还问我能不能把脚搭在中控台上”
“我这个还没到重点”我说
“他把手套箱拉开了,看见里面有一包新买的塔山,拿出来了”
老赵的眉毛抬了一下
“拿出来了?”
“拿出来了,抽了一根,问我说‘师傅,抽根烟不’,我说开车不抽,他说‘那我抽了哈’,然后就点上了。到下车的时候,那包烟已经不在手套箱里了,在他口袋里装着。整包带走的。我那时候还没反应过来,等他走远了我才发现”
老赵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共鸣的笑
“我真是服了。你说了半天——重点是他把你烟顺走了?”
“整包。刚拆的!”
老赵又笑了一声
“你这个不亏,我那个比你这个还狠”
他坐直了一点,像是正在为即将开始的故事做好准备
“我前天拉了一个,也是两口子,上来之后女的就开始翻我车里的东西。她把门边储物槽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看了一遍,纸巾啊、雨伞啊、抹布啊,一件一件拿出来又放回去——也不是全部放回去,有些直接塞她包里了。我透过后视镜看着她放了两次,都看清楚了。后座她老公就在那儿坐着,全程一句话没说,像是在忙着打游戏或者回消息。到地方下车的时候她问我‘师傅,你那个纸巾能不能给我几包,我车上正好用完了’,我那时候正在看计价器,我说‘拿嘛’,她就把整包拿走了”
“那你这个比我那个还狠点”我说
“至少我那包烟是他偷的,你这个是经过你同意的”
“她问得理直气壮的,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拒绝”
“后来我才想明白——她问的时候你下意识就不想拒绝,因为她把自己摆在了‘我确实需要’那个位置。而且我也想了——一包纸巾而已,不值几个钱。但回来之后越想越气,因为我还没用过那包纸,那是刚换上的”
“我那个也一样”我说
“他要是问一句‘师傅,这包烟能不能给我’,我可能会犹豫一下,但他没问,他直接拿的,这就让我更堵了”
“那你这个算偷”老赵说
“我这算被套路”
“那你这个更高级”我说
“你是心甘情愿交出去的”
他笑了一声,然后用打火机把那根烟点上了,呼出一口烟,烟雾在塑料布下方被正午的阳光照成一种偏淡的灰白色,正在缓慢地往上升,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段向上的移动
“还有一个更离谱的,昨天拉了一个女的,上车之后一直在打电话。她打电话的内容是跟一个男的吵架,我听了大概十分钟——她在电话里骂那个男的,说‘你那个毛病能不能改一下’‘我真是受够了’之类的,骂完之后挂了电话,然后跟我说话了,第一句是‘师傅,你空调能不能开大一点,我心里烦,越热越烦’。我给她调了,她又开始打电话,跟另一个男的聊起来——语气完全不一样了,温柔得很,像是刚才那个人没存在过一样。她挂了那个电话之后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打了一个电话,好像是在跟房东谈续租的事。我全程听了三通电话,每一通她都在切换不同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