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把那包红塔山拿出来了,翻过来看了看烟盒侧面,像是在确认那包烟还没开过
他用指尖顶开封口的折痕,弹出一根,叼在嘴里
“师傅,抽根烟不?”
“我开车的时候不抽”
“那我抽了哈”他说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啪”一声把烟点上了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线,烟雾顺着那一线缝隙往外飘出去
那包烟放在他大腿上了,没有放回手套箱里
后座那个女的看到那包烟,又开口说了一句
“你那个差旅报销的方法能不能用在别的地方?”
“啥子地方?”
“比如那个——水电费”她说
“你们公司那个员工宿舍福利,水电费不是能报销一部分嘛”
“能报。”他说
“我上个月多报了五十块电费,没被查。下个月打算多报一百”
“那你住的那个宿舍电表不是有记录吗?”
“有记录,但那个记录是人工核对的。我认识管这个的人,他一般不看明细”
“那你这个就属于人际关系型的薅法了”
“对!”他说
“自己动手型的薅法你已经掌握了,我现在正在研究人际型的”
她又像是临时想起什么
“我同事那个更牛,他薅的是共享按摩椅的羊毛”
“共享按摩椅还能薅?”
“能”她说
“他找到了一款共享按摩椅,扫码之后有一分钟免费试用。他每次就按一分钟,然后重新扫码再按一分钟,重复了十几次,按了十几分钟,一分钱没花”
“那他还挺有耐心”
“他每次去商场就顺便按一下”她说
“他说那个椅子还挺舒服的,比他办公室的椅子舒服多了”
那个男的把烟抽完了,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然后把窗户摇上去了。那包烟还放在他大腿上
他像是完成了一段正在被分享的内容,然后靠在座椅上了
后座那个女的也没有再接话,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风的声音和引擎低低的响声
车子又开了大概几分钟,沙坪贝家乐福的轮廓出现在前面
我打了右转向灯,靠边停在商场门口,拉了手刹
副驾驶那个男的把手机从充电线上拔下来了,线头在拔出来的时候轻微弹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那包烟已经不在他大腿上了
后座那个女的也从后座出来了,手里拎着那个米白色小包和那包纸巾
她像是想要拿走什么,但动作顿了顿,又放回座椅上了
我沉默了一下,没有说啥子
那个男的站在车旁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师傅,好多钱?”
“打表来的,二十九”
他低头翻了一下口袋,像是在找零钱
后座那个女的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师傅,能不能抹个零?二十九,你收二十嘛”
我握着方向盘,低头看了一眼计价器上的数字
二十九块。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提一件很正常的要求
“二十九块抹个零”我说
“抹成二十,那差不多是抹了三分之一了”
“反正也是顺路”她说
“我们也没让你绕路嘛”
“没绕路”我说
然后沉默了一下
“行,二十就二十”
那个男的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十块的递进来,说了一声“谢了师傅”,然后转身往商场门口走了
女的也转身跟上了,米白色小包在她手里晃了一下
我坐在车里,低头看着计价器上那个二十九的数字
然后伸手把它按掉了,屏幕灭了
手套箱还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那包纸巾也不在扶手箱上了
水也不在门边储物槽里了
那包红塔山——他下车的时候外套口袋鼓了一下。整包带走的
我伸手把手套箱合上了,咔一声
然后挂上挡,松手刹,车子滑出去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铺满了整个仪表台
我在想,那九块钱如果还在我手里的话,够买一包辣条和一瓶可乐,在收车之后坐在路边多待一会儿
但现在它们已经跟着那对夫妻走进商场了
他们会用那九块钱买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一杯奶茶,可能是两瓶水,也可能他们回去之后根本不会记得这九块钱是怎么来的
但对我来说,这一单的结尾是二十九块被抹成二十块,和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走的红塔山
下次再拉到他,我会提前把水杯收好,把纸巾藏到后备箱里,把烟放在裤兜的另一边
我把车开出商场那条街,汇入主路
后视镜里,那两个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商场门口的人流里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车载空调还在吹着,风从出风口持续地涌出来,贴着我的手背
前面的路还在延伸,下一单在哪里,还不一定
从家乐福那边开出来之后,我沿路又溜了一段
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把整条街染成一种偏橙的暖色调
路边的树影正在拉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段从下午到傍晚的过渡
我开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看见路边站着四个年轻人
看起来二十出头,都穿着黑色T恤,上面印着一些我看不懂的图案,有的像是某个乐队的标志,有的就是一些花里胡哨的字母
头发有的染了色,有的剃了很短的寸头
其中一个人耳朵上戴着耳钉,在午后的光线里反了一下光
他们正在聊天,声音不小,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见
四个人站在一起,像是正准备去什么地方
我在路边靠过去,停在路边
其中一个人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抬手指了一下我这辆车,对着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四个人一起往这边走了过来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了
一个戴着耳钉的年轻人坐了进来,后面三个人挤进了后座
关车门的时候力道不小,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车厢里瞬间涌进来一股混合着烟味、汗味和某种香水的气味
后座三个人挤在一起,有人在笑,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正在把一瓶饮料往嘴里灌
“师傅,去那个什么——将北新开的那个KTV”
说话的是副驾驶那个戴耳钉的,他说“那个什么”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寻找位置的停顿,像是在脑子里翻一个还没来得及存好的地址
“哪个KTV?将北那边好几家”
“就是那个新开的,叫什么来着……”
他侧过头往后座问了一句
“那家叫啥子名字?”
“好像是叫‘麦霸’还是啥子”
“对对对,麦霸,就是那家”
“哦,晓得了,那条路上确实有一家”
我挂上挡,车子滑出去
“那家才开没多久,你们是第一次去?”
“第一次去,听朋友说那边便宜,音响还可以”
他说话的时候伸手把副驾驶前面的遮阳板翻了下来,对着上面的小镜子照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用手扒拉了两下,然后又把遮阳板翻回去了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习惯了坐车的时候顺便整理一下自己的形象
车子开出去大概两分钟之后,后座开始热闹起来了
“我跟你们说,昨天那场球赛,要不是我那个三分,真的就输了”
说话的是后座左边那个,声音带着一种正在分享一段已经被确认过的成就的语气
“你那三分是蒙的吧?你平时投十个进两个,昨天那个肯定是运气”
“运气?我训练了三个月的三分!你看到没有,我从三分线外一步就投了,防守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那球确实进了,而且那场比赛本来我们落后五分,他那两个三分追平了,最后加时赢了。我当时就在场边看的,现场的人都疯了”
“你们哪个在看的?我记得你们不是说那天有事?”
“那天确实有事,但是办完了过去的,刚好赶上第四节”
“你办啥子事?”
“就那个——我嫂子搬家,帮她搬了一下午”
“那你搬完还能赶过去?”
“打车过去的,花了四十多”
“那你为了看比赛花了四十多打车费?”
“为了见证历史,值得”
我听了几句之后大概明白了——他们在讨论一场球赛,可能是篮球,也可能不是
他们说的那些内容里带着一种正在被放大的叙事感,像是每一件事都在被他们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编织一遍
“不过你那个三分确实可以,我后来回去刷那个账号,看到有人把那天比赛的一个片段剪出来了,那个三分的片段被转了三次”
“真的假的?发给我看看”
“我找一下”
后座安静了一会儿,有人正在低头翻手机
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像是已经找到了那段视频
“你看,这个角度——就是从侧面拍的,防守的人跳起来封你,结果你出手的时候他已经开始下落了。慢放之后特别明显”
“嘶——我看看。确实,他这个起跳早了,他以为我要投两分”
“那他判断错了!”
“那当然,我那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要投三分”
“那你那个三分投出去的时候你感觉进不进?”
“感觉?我投出去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要进了”
“真的假的?”
“真的。那个球出手之后我就转身了,没有看篮筐”
“你转身了?”
“你仔细看那个视频,出手之后我转身往回跑了”
“我靠,还真是……你这个装得有点东西”
“不是装的,是投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结果了”
我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说话的那个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旁边的人凑过来一起看,有人在点头,有人在笑
车厢里的气氛随着那段视频的播放而升了温,像是刚把一件往事重新抖开晒了一遍
又开了一段路之后,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你们昨天晚上看那个没?就是那个哪个主播翻车那个”
“看了,笑死我了。他说他要去挑战那个什么极限骑行,结果骑了不到一百米就摔了”
“他那不叫挑战极限,他那叫自取其辱”
“但他直播间的热度确实涨了。弹幕全在刷,热度翻了快五倍”
“那他摔这一下摔得值。”
“什么值不值的,他那个人就是故意的,你信不信?他肯定是先设计好的”
“那你觉得他要摔之前有没有犹豫?”
“犹豫啥子,他巴不得摔这一下”
“那他摔完之后呢?他起来之后笑了没有?”
“笑了,笑得比谁都欢”
“那就对了,他故意的。他早就想好了这一出”
“那你还说他翻车?”
“翻车归翻车,他热度涨了归热度涨了,这是两码事”
后座又笑了一阵
我注意到他们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一种习惯了在群体里快速交替发言的节奏
每个人都在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一次发言,然后让位给下一个人,像是在共同完成一段正在被编写的叙述
车子开到了一个路口等红灯
副驾驶那个戴耳钉的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师傅,你跑车跑了好多年了哦?”
“十几年了”
“那你肯定见过不少奇葩乘客”
“遇到过一些”
“那你遇到过最奇葩的是啥子?”
我想了一下
“有一回拉到一个乘客,上车之后就开始自言自语,说了半个小时,不是在跟我说话,是在跟他自己说话”
“那后来呢?”
“后来他下车了,下车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声‘谢谢’,语气很正常,跟自言自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他们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副驾驶那个人说
“那你遇到的这个确实有点东西”
后座有人接了一句
“那要是他在车上自言自语说了一路,到下车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你这个反应说明你确实遇到过不少”
我没有接话,车子继续往前开着
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副驾驶座的肩膀上,在他那件黑色T恤的布料表面形成一小片偏暖的光
“那我们呢?”后座有人问了一句
“我们算不算奇葩乘客?”
我想了一下
“你们不算奇葩,你们算热闹的。奇葩乘客是那种让你觉得不太对劲的,你们是那种让你觉得车厢里塞满了人的”
“那这个评价算好还是不好?”
“算中间偏上。”我说
他们又笑了一阵
后座有人在掏手机,像是在看时间,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消息
有人又从后座伸手拍了一下副驾驶那个人的肩膀
“到哪了?”
“快到了,前面那个路口拐过去就是”
“那个KTV是不是在二楼?”
“好像是,楼下是个烧烤店”
“那还行,唱完了还能吃顿烧烤”
“那我今天要唱到天亮”
“你唱到天亮也没用,你那嗓子唱两首就哑了”
“我嗓子哑了也能唱,哑了才有味道”
“你那叫破音,不叫味道!”
“我那是风格”
“你那风格要是能出专辑,音像店都不敢进货”
“那说明我的风格太超前了”
“你那不叫超前,你那叫不在调上”
车厢里的笑声又响了一阵
我开着车,听着他们在后座互相拆台又互相接话,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话里寻找一个刚好能被接住的位置
他们的对话像是一段正在被持续运行的程序,每一个中断都能被下一个人及时补上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将北那条街出现在前面。我指着前面不远处
“前面是不是那个?蓝色招牌那个?”
“对对对,就是那个。师傅你靠边停就行”
我打了右转向灯,靠边停在了KTV门口的路边
拉上手刹,回过头准备报价格——打表来的,三十四
那四个人已经在动了
后座右侧那个人先推开了车门,一只脚踩到了地面上,然后整个人直接滑出去了,像是在椅子上完成了一次不需要停顿的转移
他落地之后没有站直,膝盖微曲着就开始跑了
紧接着副驾驶那个戴耳钉的也动了——他推开车门的时候动作比后座那个人还要快,几乎是在车门刚打开一条缝的时候就已经把肩膀送了出去,整个人像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一样,左脚落地的时候已经偏离了车身方向,重心已经转向KTV大门了,右脚落地的时候已经在加速了
后座剩下的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推开车门的,一个人往左边、一个人往右边——车门分别撞了一下,但没有完全弹回来
两个人落地之后都没有站直,身体前倾着就开始跑,黑色T恤在傍晚的光线下晃了几下
四个人,三扇车门,前后间隔不到两秒
他们跑起来的姿势很不专业,手臂摆动的幅度很大,膝盖抬得很高,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跑
他们的步伐没有任何节奏感,但速度不慢——从下车到跑出几步,每一步都在缩短他们和KTV门口之间的距离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那四个背影正在往KTV门口的方向移动,黑色T恤在午后的光线里像四道正在缩短的线
他们跑过人行道的时候有人差点踩到一块翘起的地砖,踉跄了半步,但马上稳住了,没有停下也没有减速
然后他们推开了KTV的玻璃门
跑在最前面的人伸手推门的时候没有减速,直接用手掌拍在玻璃门面上,门被推开了,然后整个人侧身滑了进去
跟在后面的三个人依次跟着挤了进去,玻璃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短促的碰撞声
然后他们就消失了
像四个突然从画面里被剪切掉的像素,在玻璃门的反光里短暂地闪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车厢里安静了
只剩我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空调还在吹着,计价器上的数字还停在三十二——不对,打表来的,从上车到下车,一共是三十四块
我低头看着计价器上的数字。三十四
那四个人已经不见了
他们跑进KTV的时候没有回头,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等我报价格,没有人问“师傅,好多钱”,没有人说“谢谢”,没有人说“不用找了”
他们就那样推开车门,跑过人行道,推开玻璃门,消失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计价器上那个三十四的数字
“我操。”
我说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车厢里散开,被空调风带着往侧窗的方向飘过去了
“我操。”
我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正在确认事实的语气
我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低头看着计价器,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KTV那扇玻璃门
门已经关上了,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走廊,走廊空空的,那四个人已经不知道跑到哪个包间去了
我把计价器按掉了,屏幕灭了
然后我坐在车里,搭在方向盘上,看着那扇玻璃门的方向
开了十几年车了
逃票的乘客,我遇到过
有的说“等下回来给你”,然后就没回来了;有的说“我拿个东西”,然后也没回来了
但像这样,四个人,四扇门,同时推开,同时跑掉,同时消失在KTV的玻璃门后面——我是第一次遇到
他们跑起来的动作——手臂摆动的幅度、膝盖的高度、落地时前倾的角度——就像一段已经在出发前排练过多次的逃脱路线,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从哪扇门出去、该用多快的速度穿过人行道、该在什么时候推KTV的玻璃门
我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多
那四个人进去之后,今晚应该不会出来了
他们会在里面唱到半夜,唱到嗓子哑了,然后下楼吃烧烤,然后在街上晃到天亮
他们可能根本不会记得刚才跑的那几秒——可能只是觉得“好玩”,或者觉得“跑都跑了”
他们也未必真的需要省这三十四块钱。但跑都跑了,不跑白不跑
对他们来说,这一单的结尾是“成功逃票”四个字
对我来说,这一单的结尾是计价器上那个三十四的数字,和四扇同时被推开又关上的车门
他们在KTV里面唱歌的时候,可能还会在某个间隙里提一句“刚才那个司机肯定傻眼了”
然后他们会笑着把它说完
然后他们会点下一首歌
我挂上挡,松手刹,车子从KTV门口滑出去,汇入主路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铺满了仪表台
我在想一件事——他们跑起来的那个速度,如果去参加某个国际长跑比赛,说不定能拿个名次
可惜了
他们选择把那股速度用在逃票上了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我已经把这段经历记住了
下次再拉四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我会提前把计价器上的数字报出来,或者干脆把车门锁先按住
但说实话,就算我提前说了,他们可能还是会跑——这种像是对“逃票”本身有种天然兴奋感的人,拦不住的
前面的路还在延伸,下一单在哪里,还不一定
但我已经把刚才的那段经历收进了今天发生过的那些事里——三十四块的计价器,四扇同时被推开的车门,四个黑色T恤的背影
这件事我今天晚上回家之后还会再想起来一次,然后告诉自己
多活一天,确实能多见到一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