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苳是被一股极轻的呼吸声弄醒的。
他睁眼的时候,手已经先一步挥了出去。掌风扫到半空,又被他硬生生收住。
床沿的阴影里蹲着一小团毛茸茸的东西,三根尾巴在身后微微僵着,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颗小灯。
是梓洛。
他蹲在那里,脑袋半垂着,耳朵也耷拉着,整只狐狸看起来像被雨淋过。
“怎么又是你?”梓苳坐起来,捏了捏眉心,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大半夜不睡觉,蹲我床边上干什么。一副哭丧着脸的表情。”
梓洛没说话。
“问你呢,为什么不说话。”
梓洛蹲了几秒,身上紫黑色的毛一层层褪下去,像退潮一样缓缓露出人形。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膝盖并着,粉紫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几撮呆毛,眼睛红红的,活像刚被谁欺负狠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个字。
“哥……”
梓苳:“……谁惹你了?”
梓洛吸了吸鼻子,眼睛里水光晃晃悠悠的,像下一秒就要掉下来。“没有……哥,我就是想你了。”
梓苳沉默了一秒。说实话,他更害怕了。
他弟弟是谁,梓家上下最会折腾人的混世魔王,从小被宠到天上去,摔一跤都能让三个侍从同时跪下。
这样的人半夜不睡觉,红着眼眶蹲在他床前说想他,换谁谁不害怕。
“你到底怎么了?”梓苳声音软下来,眉头却不自觉拧起来,“有谁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就在这儿。母亲要是知道了,也绝对饶不了他。”
他说完,又自己否定了。
这基地里哪有谁真能欺负到他。
梓洛表面乖顺,内里比谁都精,打架下黑手的事他小时候就没少干。
梓苳的思绪自然而然地拐向一个方向。
他前阵子才知道梓洛看上了一个雌性,而且应该是主动搬进人家庄园了。
但是这事要是和那雌性有关,就有些复杂了。
“是不是你喜欢的那个雌性?”梓苳试探着问,“如果是她对你不好……”
“不是的!”梓洛突然打断他,声音都尖了,“不是她!哥,是我自己。”
他急得耳尖发红,像是再晚一步就要被他哥把什么伤人的话安到云舒头上。
他现在听不得任何人说云舒不好。哪怕是他最亲的大哥也不行。
梓苳看着他,心里飞快地转着。
梓洛对那雌性的维护几乎是本能的。
越是这样,越说明问题不简单。
“你?你自己怎么了。”
梓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总不能说,他是因为一个梦被吓破了胆,大半夜跑来看他哥,结果人家睡得正香,他蹲在床边看了半天,想走又没走掉。
这话说出来,他这辈子在梓家的地位就彻底完蛋了。
他本来是来找梓苳拿主意的。可到了门口,看见梓苳睡得沉,又改了主意。
大哥伤刚好,能睡一场完整觉不容易。
他就想偷偷待一会儿就回去。谁知道梓苳警觉成这样,他才刚蹲下没两分钟,就被逮了个正着。
“你现在不说清楚,”梓苳慢悠悠地开口,“等天一亮,我就去找你喜欢的那个雌性。刚好我也该谢谢她——毕竟我这条命,听说是她救的。”
“不行!”梓洛急得差点从矮凳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按住梓苳的胳膊,“哥,她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没告诉她。你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说。”梓苳不明白了,“你不会是还没跟她挑明吧?她看不上你?嫌弃你?觉得你长得不行?”
梓洛:“……”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张小脸憋得发红。
梓苳上下打量他一番。自己这弟弟,虽然不比他高大,但长相是梓家这一辈里最出挑的。粉紫发色,干净纯柔,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让星网上的雌性投票投到榜首。到底是什么样的雌性,能让他怂成这样。
梓洛咬着下唇。
他脑子里的念头滚成一锅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要怎么开口?
说自己变成幼崽装残疾装哑巴,靠卖惨蹭进人家怀里,天天翻肚皮求摸,现在自作自受不敢摊牌,夜里还做噩梦把自己吓哭。这说出去,跟变态有什么区别。
他低着头,手指局促不安,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哥,我说了,你别笑话我。”
梓苳心说这有什么好笑话的。
追个雌性而已。他弟弟从小到大闹过的那些幺蛾子,哪件不比这个离谱。
“行。只要不是你喜欢的雌性为了别的雄性打压你,我就不笑话你。”
梓洛抬起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写满了犹豫。他像是在等梓苳再说点什么,又像在等自己把那口积压了太久的怯意一点点咽下去。他手里攥着衣摆,指节都泛了白。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我怕她发现我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样子。她喜欢的是小紫,不是梓洛。如果她知道小紫其实是个能化形能说话的成年兽人,她可能就不要我了。”
梓苳没说话。他靠在床头,看着自己这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弟弟,忽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他以为梓洛是被人欺负了,结果这个混世魔王是自己把自己给坑了。用幼崽形态赖在人家身上,现在脱不了身了。
“所以你就一直装?”
“我……”梓洛又矮了一寸,“她摸我毛毛的时候,我觉得很舒服。我怕我不装幼崽,她就不会那样对我了。”
梓苳:“…………”
他真的忍住了。
但真的忍得很辛苦。
梓洛的毛色褪干净之后,人形倒是齐整,只是那副又委屈又羞耻的表情配着那句“她摸我毛毛的时候”,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杀伤力。
梓苳费了很大的劲,才没笑出来。
原来这混家伙还有今天。
“那现在怎么办。”梓苳问。
“我不知道。”梓洛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所以我来找你。你比我会想事情。”
梓苳看着他埋下去的脑袋,那几撮呆毛在灯光下晃了晃。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坐直了身体,语气里带上了处理军务时才有的沉定。
“行。我帮你想。前提是,你先把我走了之后她是什么反应、说过什么话,全都一五一十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许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