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忠死了,可他那条已经下达的命令,却像一具没有头颅的僵尸,依旧在世间踉跄前行。
鲜于仲通有意拖延,他既不推进,也不取消,只是让那封信迟迟不发出去。
一天, 两天,三天。
终南山的夜风一日比一日凉,吹得满山松涛如泣如诉。
龙涯安等人在山中整整等了三天。
白天,他们轮番登上高处眺望,目光穿过层叠的山峦,却什么也看不到。
夜里,他们围坐在微弱的篝火旁,谁都不说话,只有柴火噼啪作响,像在替他们数着流逝的时间。
第四天,傍晚。
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际烧成一片暗红。
一只大蝙蝠从暮色中飞来,翅膀扇动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它在营地上空盘旋了一圈,丢下一封信,随即折转方向,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龙涯安展开信纸,就着最后的暮光看去,马上去向西三十里的山谷处。
兰凌博瞥了一眼信上的字,嘴角微微一动,不知是在冷笑还是在叹气:“挑在晚上动手,可真会选时候。”
夜战,向来是江湖中人最不愿意面对的局面。对方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其心可诛。
“我们快去!”
宋子仁和全择生几乎同时喊了出来。两个少年的声音撞在一起,异口同声,像是同一张嘴说出来的。
这几天,最着急的莫过于他们俩了。江雪慧被掳走的那一刻,他们就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大蝙蝠从天而降,将人抓走,却无能为力。
那种无力感像虫子一样日日夜夜啃噬着他们的心。他们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哪怕拼了命也要把人救回来。
可龙涯安下达了一道死命令: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
宋子仁攥紧了拳头,嘎嘎响。
全择生咬着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们不敢违抗命令,可那份焦躁和不满,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龙涯安看在眼里,心中何尝不急。江雪慧是他们的朋友,也是他的朋友。
这几天,他比任何人都清醒地意识到,每多等一天,江雪慧便多一分危险,可他不能乱。
他比宋子仁和全择生年长不了几岁,可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更多的人陷入危险。
对方既然设下这个局,就绝不会只是让那只蝙蝠飞来飞去,暗处一定还有别的眼睛在盯着他们。倘若分散了人手,便正好中了对方的圈套。
他看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所有人一起去。”
龙涯安收起信纸,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定。
不是分批,不是分路,不是兵分几路相互策应。而是一起,所有人,整整齐齐,一个不少。
谁也不知道,夜色中的山谷里,等待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十一的差事,是鲜于仲通特意安排的。
他怕十一误事,便派了一个最轻松最简单的活儿,就是看守江雪慧。
说它轻松,说它简单,是因为江雪慧不会武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被绑在木屋里,门窗都有人守着,能翻出什么浪来?
十一只需看着她,不让她逃跑,便算交差了。
可十一没有想到,这个“轻松简单”的差事,会让他如此难受。
木屋是临时搭建的,在山谷深处,四周是黑黢黢的树林。夜风从板壁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一盏油灯搁在木桌上,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江雪慧坐在墙角,双手被绳子缚在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已经这样坐了三天。
不吃,不喝,不哭,不闹。甚至连看都不看十一一眼。
她就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泥塑,静静地待在那里,等待着某种未知的命运。
十一蹲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把碗往前送了送,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柔软:“你还是吃点东西吧!”
江雪慧没有动。
她不是听不见,她只是不想听见。
自从得知龙涯安与武天心成亲的那一刻起,她的心里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痛,痛是尖锐的,是能喊出来的。
她这种感觉不一样,它是钝的,闷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却又说不出哪里疼。
她想哭,可她哭不出来。眼泪到了眼眶边,便缩了回去,像是连它们也不愿替她表达什么。
被抓到这里来,反倒让她松了一口气。若是就这么死了,倒也是一种解脱。
至少,不必再去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不必再去面对那张她想见又怕见的脸。
“啧!啧!啧!”门口传来阴阳怪气的笑声。
老四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十一可真是会怜香惜玉啊!”
十一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根。
他猛地转过头,辩解道:“什么嘛!她要是死了,我怎么向堂主交代?”
“交代?”老四笑得更欢了,那笑声有些刺耳,“那你这眼泪是怎么回事?交代也要哭?”
十一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手指上沾了湿意。他的声音更大了,大得有些心虚:“什么嘛!那是……那是眼睛出汗!”
老四笑出了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她没有告诉十一,她本来想过给江雪慧下点毒,好好折磨她一番。
可当她看到江雪慧那副万念俱灰的样子时,那个念头便自己熄灭了。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折磨她又有什么用?况且,死人没有利用价值。
她需要一个活着的江雪慧,至少现在还需要。
十一重新蹲下来,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不知所措。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完全是同情,不完全是心疼,甚至不完全是那个叫“喜欢”的东西。
它是所有这些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情绪。
那天在终南山,他被射天炮误伤,是江雪慧替他敷的药。江雪慧的手指很凉,动作很轻,一边敷药一边轻声问他“疼不疼”。
那是他第一次被一个姑娘这样对待,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心里住进了一个人。
可那个人,此刻被绑在他面前,不吃不喝,一心求死。
而囚禁她的人,正是他自己。
鲜于仲通推门进来了。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墙角沉默的江雪慧,蹲在地上端着粥碗的十一,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们就快到了,大家做好准备。”
说完,他带着老四转身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风里。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十一端着那碗粥,手开始发抖。
他知道“做好准备”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等龙涯安他们来了,等这场交易完成,等江雪慧的价值被榨取得一滴不剩。
江雪慧就会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扎。
他咬紧牙关,可眼泪还是不听使唤地流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滴在粥碗里,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江雪慧抬起头,她看到了十一的脸,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脸,此刻布满了泪痕。十一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了。
江雪慧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演戏。
“你怎么啦?”她忍不住问。
十一慌忙别过脸去,用手臂挡住眼睛,声音闷闷的:“没……没什么。”
“好吧!”江雪慧轻声说,“我吃。”
十一愣了一下,随即手忙脚乱地将粥碗送到她嘴边。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粥在碗里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他吸了一口气,放下碗,绕到江雪慧身后,拔出刀,将绑着她手腕的绳子一刀割断。
“你慢慢吃。”他站起身来,退后了两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要走了。”
江雪慧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腕,抬起头,望着十一。她终于问出了那个早就该问的问题:
“你们捉我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十一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江雪慧。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动他的衣角,也吹动墙上那盏油灯的火苗。
他的手握在门框上,他的内心像被两匹马撕扯着。
一边是他的任务,他的堂主,他效忠了半辈子的罗刹堂。
另一边是这个女人,这个不吃不喝、一心求死的女人,这个让他莫名其妙红了眼眶的女人。
他该不该说?
他能不能说?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望着江雪慧。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的东西,多得连他自己都理不清。
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江雪慧,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另一把刀,也递到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