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破开沉沉夜色,引擎轰鸣响彻空旷高架桥,如同奔赴沙场的猛兽全速狂奔。
街灯被车速拉成一道道光流,城市轮廓彻底模糊,唯有仪表盘跳动的红色数字,昭示着车子早已逼近极速。
原定四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被压缩到三十分钟。
轮胎猛地抱死,尖锐摩擦声刺破寂静,车队急刹在江家老宅厚重铁门前,惊飞梧桐枝上栖身的寒鸦。
江淮推门落地,皮鞋碾过碎石,脆响接连不断。权限卡被他攥得浸满汗渍,他没有片刻停顿。
江临紧随其后,医疗箱金属锁扣随着快步走动,叮当作响。
江肆操控轮椅碾过老宅门槛,轮轴在水泥地留下两道浅痕,目光自始至终锁定主楼侧边那扇不起眼的铁门。
这里,便是通往地下三层的入口。
江淮将权限卡贴近识别区,红灯闪烁两下,骤然转绿。
液压阀门泄压,嘶鸣声响里,防爆巨门向两侧缓缓滑开,向下延伸的阶梯露了出来。
一股尘封多年的冷气流扑面而来,混杂消毒水与金属锈蚀的怪味,像是被封印的时光,猛然裂开一道缺口。
众人拾级而下,脚步声在密闭空间无限放大,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紧绷的心跳之上。
待到地下三层全貌映入眼帘,见惯风浪的江临,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里根本不是老旧杂物间,而是一座独立隔绝的顶尖医疗实验室。
天花板环绕内嵌无菌冷光灯带,将整片空间照得惨白刺眼。场地正中,立着一台巨型圆柱形疗养舱,强化玻璃罩内部,盛满淡蓝色营养液。
裴烬静静躺在其中。
他比江稚鱼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模样消瘦太多,脸颊深深凹陷,皮肤苍白近乎透明,皮下青色血管根根分明。
密密麻麻的管线从舱体各处延伸,接驳在他口鼻、手腕、脊椎各处,如同寄生藤蔓,靠着仪器外力,勉强维系他残存的生机。
江稚鱼快步穿过人群,脚步微微踉跄,速度却无人能及。
她停在疗养舱正前方,颤抖着抬起双手,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外壁。
掌心的温度,隔着厚厚的玻璃,分毫无法抵达舱内。
她微微张口,喉咙干涩发紧,想要唤他的名字,声响尽数被玻璃隔绝,只剩自己耳畔微弱的气音。
她无声比出唇形:裴烬。
眼眶酸胀翻涌,她却死死咬紧牙关,不肯让一滴眼泪落下。
玻璃镜面映出她苍白面容,与舱中沉睡的人影层层重叠,生与死,仅仅隔了这一层透明屏障。
“数据同步完毕。”江肆的声音打破死寂。
轮椅上的他盯着膝头终端,屏幕绿色代码疯狂滚动刷新,“生命体征极度孱弱,心率恒定三十次每分钟,全靠维生系统强行吊着。”
他指尖飞速敲击键盘,调出脑电波波形图。红色曲线剧烈乱跳,杂乱扭曲,好似一场困在密闭盒子里肆虐的风暴。
“他的意识没有消散,只是彻底被困住了。”江肆抬眼,脸色比身后白墙还要惨淡,“上次虚拟世界崩塌重创脑神经,让他一直处于高度应激状态。如今他的脑海里如同燃起大火,可他醒不过来。”
随行神经科专家快步上前,紧盯屏幕数据,眉头拧成川字。他转头看向江淮,语气沉重:
“江总,情况远比预估凶险。他的意识海正在持续崩塌,再不人为干预,十二小时之内,彻底脑死亡,再无挽回余地。”
“救治方案。”江淮声冷如寒冰,手背青筋隐隐绷起。
“必须再度启用脑机接入设备。”专家指向一旁尚且带着余热的仪器,“需要一人潜入他的意识海,充当灯塔,帮他整合溃散的意识。但风险极高,接入者意识会遭受同等冲击。一旦引导失败,两个人,都会永远沉睡。”
实验室空气瞬间凝固。
服务器风扇嗡鸣,在此刻格外聒噪刺耳。
江临猛地转头望向江稚鱼,刚要开口劝阻,却被她抢先出声。
“我来。”
话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
她收回贴在玻璃上的手掌,指尖用力泛白,转身径直走向脑机接入椅。双腿依旧发软,脚下如同踩在棉絮,脊背却挺得笔直。
“你现在的身体,根本扛不住二次意识接驳!”江临伸手想要阻拦,指尖碰到她手臂的一瞬,骤然顿住。
江稚鱼手臂清瘦单薄,袖口下皮肤泛着病态青白,唯独一双眼眸亮得惊人,是断尽退路后,燃起来的执念余火。
“只有我能找到他。”她避开江临的手,坐到接入椅上,“我们在虚拟世界深度绑定过意识频率,我是唯一可以锚定他精神的坐标。”
江肆调取屏幕匹配数据,盯着99.8%的数值沉默数秒,缓缓垂眸:“数据不会作假,除了她,没有第二人选。”
江淮伫立原地,目光在妹妹苍白脸庞与疗养舱里的裴烬之间来回游走。
他清清楚楚明白,这是拿江稚鱼的性命,去赌一场渺茫的苏醒。
实验室陷入短暂沉寂,唯有仪器滴答规律作响。
江稚鱼自行拿起感应头盔,冰凉外壳贴上太阳穴,她下意识轻缩脖颈。调匀呼吸,手指搭上启动按键,指节用力发白。
“开始吧。”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要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肆的手指悬在回车按键上方,迟迟无法按下。他望向江淮,眼底满是挣扎与顾虑。
江淮深吸一口气,胸膛大幅起伏,最终缓缓颔首。
“全程护住她。”他沉声叮嘱医疗团队,嗓音带着一丝沙哑,“无论出现任何意外,优先保全稚鱼性命。”
医护人员立刻上前,逐一核查线路接驳。
电流轻微滋滋声萦绕耳畔,江稚鱼缓缓闭上双眼,长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抹脆弱的阴影。
就在仪器指示灯即将由红转绿的前一秒,一道高大身影笼罩下来。
江淮拨开忙碌的医护人员,走到接入椅旁。
他没有叫停,只是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指尖在她冰凉的耳垂,短暂停顿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