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缓缓松开那只渐渐冰冷的手腕。指尖残留的触感,好似攥住了一截不断风化的寒玉。
她没有立刻起身,半蹲在原地,静听殿外夜风流转,试图从虚无里,揪出凶手遗落的蛛丝马迹。
皇后瞳孔彻底涣散。那句没说完的遗言,化作一根细刺,扎进二人心底。
不是外人,就在身边。
意味着朝夕相伴的侍从、心腹臣子,人人都可能是藏在袖中的致命短刃。
“毒性远超鹤顶红,入口即化,无药可解。”
姜离收回探毒银针,原本光洁的针身,蒙上一层灰黑,那是剧毒侵蚀留下的印记。
她站起身,玄色裙摆擦过皇后僵硬的衣角,沙沙轻响,在空旷大殿格外清晰。
“咬破毒囊那一刻,她就没打算活。半句遗言,是她最后的谈判筹码。”
萧景珩立在光影交界,大半面容隐在晦暗里,情绪难辨。唯有紧握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藏着翻涌的杀心。
殿内空气凝如铅块,压得人呼吸滞涩。
不多时,殿外传来刻意放轻、却依旧急促的脚步声。王侍卫满身夜露尘土,快步踏入,单膝跪地,语气满是错愕。
“陛下,姜姑娘,宗庙地下室空无一人。”他抬头,神色凝重,“地面留有旧挣扎痕迹,早已干涸。唯独门口一串新鲜脚印,纹路特殊,最终指向——御书房。”
姜离眸光一凝,脑海飞速铺开皇宫地形图。
宗庙封存皇室秘档,御书房执掌朝堂机要,两处通道极少有人知晓。
脚印直通御书房,足以说明此人,既能自由出入宗庙禁地,手握御书房权限,常年伴在帝王身侧,熟稔所有守卫换防漏洞。
“御书房钥匙,仅有三人持有。”萧景珩声冷如冰棱相撞,迅速收敛怒火,恢复帝王冷静,“太傅、总管太监,还有告假称病的刘公公。”
“太傅年迈腿脚不便;总管太监今日全程伴驾。只剩刘公公。”姜离指尖轻叩臂弯,节奏平缓,暗自推演全盘,“脚印、账册线索全都对上。他既能预判春桃之死,提前转移人质,掌控宫内情报网犹在皇后之上。皇后,从头到尾,只是他的一枚棋子。”
“引蛇出洞。”萧景珩眼底寒光乍现,“他想要宫中机密,朕便摆一盘,让他亲自来取。”
姜离轻轻颔首,望向宫外沉沉夜色:“今夜月色昏暗,最适合设网。陛下佯装回寝宫安寝,我暗中留守御书房守株待兔。切记,务必留活口,我们要查清他身后是否另有主使。”
夜色愈发浓稠,皇宫宛若蛰伏巨兽,沉入寂静。
御书房没有点亮大灯,只留案头一盏孤灯摇曳。一份明黄诏书随意摊放,故意摆在最显眼处。
窗扇紧闭,却特意留了一道细缝,方便暗处之人窥探屋内情形。
姜离藏在书架阴影深处,压稳呼吸,手扣弩机,上弦待发。箭簇沾着秘药,在微光里泛出幽蓝冷芒,死死锁定书案方位。
时间缓缓流淌,更漏走过三巡。殿外只剩风吹落叶,再无半点动静。
就在姜离暗自揣测对方已然警觉、不会赴约之际,门锁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声响微不可闻,常人熟睡时绝不会察觉,落在高度戒备的姜离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薄刃薄片拨开门栓,没有半点摩擦噪音。门扇拉开一道窄缝,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滑入殿内,动作娴熟,仿佛归置自家居所。
来人没有直奔诏书,先静立屏息片刻,确认周遭毫无异响,才步履沉稳走向书案。
借着烛火微光,姜离看清身形:瘦削挺拔,步态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
黑影拿起诏书,指尖细细摩挲纸面查验真伪,唇角勾起一抹隐晦笑意。
就在此刻,姜离扣扳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同一瞬,萧景珩的预警信号发出,埋伏四周的火折子一同引燃,数十盏宫灯齐齐亮起,御书房瞬间亮如白昼。
“拿下!”
王侍卫的喝声伴着刀剑出鞘铮鸣,禁军一拥而入,将黑影层层围困。
强光之下,黑影不见慌乱,更没有逃窜之意。他缓缓转身,露出那张皱纹密布、却依旧带着威仪的老脸。
正是托病告假的刘公公。
他依旧捏着那份假诏书,目光扫过林立刀枪,最终落在走出书架阴影的姜离身上。眼底没有被擒的惶恐,只剩一种诡异的平静。
刘公公将诏书轻轻放回案几,动作慢条斯理,好似整理寻常文书。而后抬手,朝着萧景珩的方向缓缓躬身作揖。烛光映着他的笑意,深邃难测,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老奴,等候今日,已经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