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陆云朝在后面问了一句。
“简鱼白。”
“简单的简,鱼……”
“鱼白的鱼白。”他说,“就是鱼肚皮那个白。”
陆云朝默念了一遍。
简鱼白。好听的名字,跟他现在满身泥的样子一点都搭不上。
“我叫陆云朝。”
“知道。”他头也没回,“王满囤说了,城里来的。”
王满囤在后面踢着土坷垃,走一步踢一下,踢得小石子乱飞。
简鱼白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老实点。”
“我老实着呢。”王满囤嘟囔。
田埂拐了个弯,前面豁然开朗。一大片水田铺在眼前。田间有几个弯腰的人影,远远的看不太清。
简鱼白停下脚步,拿锄头指了指:“那边,穿白背心的就是你爷爷。”
陆云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瘦瘦的老头站在田里,弯着腰在拔什么东西。
陆云朝往田埂上跑了两步,嗓子眼忽然堵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爷爷!”
田里的老头直起腰来,转头看。眯着眼看了好几秒,才把手里的草扔了,笑了:“朝朝!你怎么来了!”
爷爷从田里走出来,走到田埂边上。
“你奶奶说你要来,我还以为得下午才到呢。”爷爷想摸她的头,又觉得手脏,缩回去了,“累不累?走过来热不热?”
“不热。”陆云朝说,“奶奶让你早点回去吃饭。”
“行行行,这就回。”爷爷转头往田里喊了一声,“老哥,我先回了!孙女来了!”
田那头站起一个人来。
也是个老头,比爷爷矮一点,壮实一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汗衫。他直起腰,慢慢走出来。
“这就是你那个城里来的孙女?”那老头走到近前,上下打量陆云朝,“哟,长得真俊。跟你奶奶年轻时候一个样。”
“王爷爷好。”陆云朝认出来了。
这老头她小时候见过,住在奶奶家隔壁,跟爷爷是一起长大的老伙计。王满囤的爷爷。
王爷爷嘿嘿笑:“你还记得我?上回见你才这么高——”他比了个齐腰的高度,“——几年不见,成大姑娘了。”
“她哪见过你几次。”爷爷在旁边说,“就小时候来住过两回。”
“那不是见过嘛。”王爷爷转头找,“满囤呢?那小子又跑哪儿去了?”
王满囤从陆云朝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爷爷……”
王爷爷看见他,脸一板:“你脚上这泥怎么回事?又去踩水坑了?”
“没有!”
“没有?”王爷爷弯腰看他脚,“脚丫子都黑透了,还没?你裤子怎么回事?怎么全是泥?”
“我……我摔了一跤。”王满囤说。
“摔的?”王爷爷眯起眼,“你又调皮了是不是?”
“我真摔了!”
“你摔跤摔一裤腿泥,人家小白怎么摔了一身泥?”王爷爷拿手一指简鱼白。
王满囤不敢说话了,往陆云朝身后缩。
陆云朝张了张嘴,想说“是我推的”,但看着王满囤缩在后面冲她使劲摇头,又把话咽回去了。
简鱼白倒是开口了:“没事王爷爷,我不小心踩滑了。”
“踩滑了?”王爷爷上下打量他,“你打小在这片田里跑,闭着眼都不会滑,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人有失手。”简鱼白说。
王爷爷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躲在陆云朝身后的王满囤,哼了一声:“行吧,你们这些小崽子,一个两个都不说实话。我回去再收拾你。”
王满囤缩得更小了。
爷爷在旁边笑着摆手:“行了行了,孩子们的事你较什么真。走,回去吃饭。朝朝,你饿不饿?”
“还好。”
“你奶奶肯定做好饭了。”爷爷收拾田埂上的农具,一把旧锄头一把小铲子,都是泥,“老哥,一起回去吃?”
王爷爷摆手:“不去了不去了,我家那口子做饭了。满囤,走了,回家。”
王满囤磨磨蹭蹭从陆云朝身后挪出来,跟在王爷爷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冲陆云朝喊了一句:“姐姐!下午我还找你玩!”
“你下午给我写作业。”王爷爷一把拽住他后领子,“走了走了。”
陆云朝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一老一小的背影慢慢变小。
爷爷把她的小铲子递过来:“朝朝,帮爷爷拿着。咱们也回。”
陆云朝接过来,铲子上还有湿泥,沾了她一手。
她回头看了一眼简鱼白。
“你怎么不走?”她问。
“我往那边走。”他拿锄头指了指反方向,“我家在那边。”
“那……你这衣服怎么办?”
“回去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晒一晒就干了。”
“真的不用我赔你吗?”
“不用。旧的,犯不着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下次小心点。”
“小心什么?”
“小心那小子。”简鱼白往王满囤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小孩皮得很,他推你你就躲,别傻站着。”
“……知道了。”
“走了。”
他转身往另一条田埂上走。陆云朝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过身跟上爷爷。
爷爷在前面等她,没走快。她走到爷爷身边,两个人并排走。田埂很窄,并排有点挤,爷爷就侧着身子走,把宽的那边让给她。
“那个小白,”爷爷边走边说,“是村东头老简家的儿子。比你大一两岁吧,读完初三家里没钱就没读了。人挺好的,老实肯干。”
“嗯。”
“你怎么跟他碰上了?”
“就是……路上碰到的。”
爷爷也没多问,背着手慢慢走。
“爷爷,”她说,“这里的田好大。”
“大吧?”爷爷回头看她,“你奶奶就是在这片田里认识我的。那年她来走亲戚,我在田里割稻子,她路过,问我要不要喝水。我说要。她就回家给我端了一碗。”
爷爷笑着说:“后来就嫁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