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坟岗,一棵歪脖子树下。枯枝像干瘦的手臂伸向天空,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鸡子毛、黑皮、剃头匠三人站在一个大坑前,看着眼前挖出来的东西,三个人都愣住了。
黑皮皱着眉,脸黑得像锅底,指着坑里一个圆形、口大、圈足、腹浅而平的物件骂道:“鸡子毛,恁咋真信球!埋这这玩意弄啥哩?啊!”他越说越气,又指着旁边一个铁锅模样的东西,“这尼玛就是个洗脸盆!恁在看看这玩意——这踏马的就是个铁锅!”
他一脚踢翻面前一个椭圆形器物,“哐当”一声,那器物滚出去老远,在地上打了几个转。“可球行哩很!锅碗瓢盆样样俱全,连酒杯都有——要不要把老子杀了给恁做下酒菜!”
鸡子毛委屈巴巴地缩着脖子,声音像蚊子叫:“咱王大当家的说这些都是值钱货,价值千金呐!还说等风头过后再来取的……”
黑皮啐了一口:“取恁麻痹!”
鸡子毛举起锄头,眼睛瞪得溜圆:“恁再骂一句,俺戳死恁!”
黑皮把脸贴上去,鼻子差点碰到鸡子毛的鼻尖,一字一顿地说:“老子就骂恁——信球货!”
听到黑皮跟鸡子毛的争吵声,剃头匠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蹲在坑边,双手颤抖着抚摸那些器物,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合不拢,激动得浑身都在抖。忽然,他大吼一声:“别吵!这踏马是青铜器!”
黑皮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一脸激动、浑身微微抖动的剃头匠,试探着问:“很值钱?”
剃头匠的声音都在发颤:“无价之宝!”
黑皮半信半疑,从坑里捡起一根勺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土,举到眼前看了看:“这饭勺值几个钱?”
剃头匠接过勺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说:“这在古时叫匕,相当于现在的汤匙、调羹,是古代挹取食物的器具。”
黑皮又捡起一个圆肚子器物,在手里掂了掂,问:“这尿壶呢?”
剃头匠瞪了他一眼:“这不是尿壶。这是簋,古代用于盛放饭食的器皿,也用作礼器。”
黑皮满脑子问号,挠了挠头:“恁咋知道?”
剃头匠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茬,不紧不慢地说:“俺天天走街串巷,大户人家的家里俺也经常出入,俺见过跟这些差不多的样式。”作为地下党,这些知识是必备的,可这话他不能跟黑皮说。
黑皮歪着头想了想,又问:“这些东西都是古人用的?用尿壶招待客人?”
“梆——”剃头匠一个脑瓜崩弹在黑皮脑门上,弹得又脆又响。“对古人放尊重点!这东西不能卖!”
听剃头匠说这些东西是古人用的,黑皮心里头一阵狂喜——古人用的东西,那就能卖个好价钱了。凑够了钱,救大当家的也就有希望了。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剃头匠又说这些东西不能卖。
黑皮的脸一下子垮了,骂道:“艹尼玛!恁打俺脑瓜崩,俺忍了。恁不让俺卖这些青铜器,那就是不让俺救大当家的——俺跟恁拼命!”
他操起铁锨,劈头盖脸就朝剃头匠脑袋上拍去。
剃头匠一个侧身,轻巧地躲过。黑皮扑了个空,铁锨势大力沉地拍在剃头匠身后的簋上,“砰”的一声闷响,簋碎裂成一块一块的,碎片崩了一地。
剃头匠看着碎成渣的簋,身体一阵抽搐,像被人捅了一刀。他猛地扭头,冲黑皮吼道:“恁个鳖孙!”
他冲上去,一拳打翻黑皮。黑皮像一堵墙似的倒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鸡子毛见情况不对,举着锄头冲上去帮忙。剃头匠回身一脚,正中鸡子毛胸口,踹得他飞出去老远,在地上滚了几滚,捂着胸口呻吟,再也站不起来了。
黑皮得了空档,从身后死死抱住剃头匠,两条胳膊像铁箍一样勒住他的腰,朝鸡子毛大喊:“快上!”
鸡子毛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胸口疼得像要裂开,刚撑起半个身子又摔了下去。
剃头匠双腿下蹲,扎了个马步,脚下生根,像钉在了地上。任黑皮如何用力,脸憋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剃头匠纹丝不动。他抬起右肘,身子微微一侧,“砰”的一声,肘击正中黑皮面门。
黑皮被打得眼冒金星,口鼻喷血,踉踉跄跄跌坐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摇晃着站起身,血从鼻孔里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他指着剃头匠,声音又哑又狠:“想抢宝贝,从俺身上踏过去!”怒吼一声,又要冲上去拼命。
剃头匠站在原地,却不闪不避。
黑皮的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剃头匠身上,“砰砰砰”的闷响在空旷的乱坟岗上回荡。一拳,两拳,三拳……打得剃头匠口鼻歪斜,嘴角裂开,牙齿脱落了好几颗,血沫子从嘴角喷出来。可剃头匠咬着牙,一声不吭,硬生生扛着。
黑皮打累了,喘着粗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他搀扶起还躺在地上的鸡子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问剃头匠:“恁咋不躲!”
剃头匠躺在地上,嘴角冒着血泡,声音含混不清:“打也打了……这东西卖给俺们吧。”
黑皮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五百根金条。”
剃头匠骂道:“去尼玛的!五十根金条!”
黑皮:“去你大爷的!两百根金条!”
两人像集市上讨价还价的贩子,你一句我一句地互骂了一阵,最终以一百根金条成交。
黑皮喘匀了气,忽然说了一句:“恁也是奇怪。恁跟恁组织上说一声,只要恁们救出俺大当家的,这些东西俺就送给恁们都行。”
剃头匠抬起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恁知道了?”
黑皮哼了一声:“老子又不傻。”
剃头匠沉默了一会儿,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杀人比救人容易。”
黑皮没听清:“说啥?”
剃头匠叹了口气,撑着身子坐起来,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恁不懂。给俺三天时间,俺去凑够一百根金条。”
黑皮摇头:“不行。最多两天。”
剃头匠挣扎着站起身,腿还在发抖,可他的声音很稳:“中!两天就两天!咱回去吧。”
黑皮看了看坑里的东西:“那这东西咋办?”
剃头匠说:“咱三人也拿不了。先埋回去吧,等俺准备好金条,咱再来取。”
鸡子毛瞪着剃头匠,眼里全是不信任:“不行。万一恁带人挖走了咋办?”
黑皮摆摆手:“俺信他。”
剃头匠有些意外:“怎么又信俺了?”
黑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刚刚恁完全有机会干死俺俩抢走宝贝,可恁并没有。所以俺信恁。”
剃头匠笑了,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他朝黑皮和鸡子毛招招手:“回吧。”
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剃头匠和黑皮并排走在前面,鸡子毛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像三条扭动的蛇。
回到院子时,长毛和李四早就趴在房顶上看见了。远远地看见三个人走过来,一瘸一拐的,长毛心里直犯嘀咕——这三人咋都成了瘸子?
长毛背着柳一芹刚进院子,剃头匠三人后脚也跟了进来。剃头匠看看长毛背上的柳一芹,知道这家伙刚才在盯梢,却没点破。
黑皮尴尬地笑笑,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长毛在黑皮、鸡子毛、剃头匠脸上来回看着,好奇地问:“这是咋了?乱坟岗遇到鬼了?”
黑皮瞪了他一眼:“话多!回屋睡觉!”
长毛见黑皮脸色不善,悻悻地进了屋。他把柳一芹放好,让她平躺在床上,自己郁闷地坐到一边,用手拄着头生起闷气来。
鸡子毛也进了屋,就地躺下,身子一沾地就开始打鼾。长毛用脚踢了踢他:“恁们出去一趟,咋脸上个个挂彩?”
鸡子毛翻了个身,把背对着长毛,不理他。
长毛觉得无趣,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可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也睡不着。李四躺在地上,这会儿已经打起了呼噜,鼾声又响又匀,像拉风箱。
黑皮站在院内,剃头匠在院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两个人的身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黑皮问:“啥时候回来?”
剃头匠说:“等俺两天。俺准时回来。”
黑皮说:“好。就两天。”
剃头匠转身走了,身影很快被黑夜吞没,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黑皮进到屋内,朝长毛说:“去值夜。两个时辰后叫俺。”
长毛不情愿地出了屋门。不一会又进来,慌里慌张地说:“剃头匠呢?”
黑皮闭着眼睛说:“走了。”
长毛急了:“那咱赶紧逃啊!”
黑皮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他不会出卖咱。去守夜去。”
长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黑皮已经闭上了眼睛,只好把话咽了回去。他爬上房顶,趴在瓦片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远处的黑暗,不敢有一丝松懈。
剃头匠离开的第二日夜里,他回来了。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去乱坟岗。买家俺找来了。”不等黑皮回话,他拽着黑皮就出了门。
长毛三人面面相觑。长毛想跟着一块去,被剃头匠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那眼神像两把刀子,长毛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剃头匠和黑皮到了乱坟岗。月光惨白,照得那些坟包像一个个馒头。远处站着两个人影,模模糊糊的,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两棵枯树。
剃头匠指着远处那两个人对黑皮说:“他们就是买家。去,把东西挖出来给他们吧。”
黑皮眯着眼看了看那两道模糊的身影,又看了看剃头匠,说:“行。俺信恁。”
剃头匠低着头,不看黑皮。
黑皮拿起铁锨,一锨一锨地挖土。宝物一件一件地被挖出来,青铜器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摆放在地面上,像摆弄什么易碎的宝贝。
远处,一道黑影打掉了另一道黑影拉住的手,朝黑皮快速跑了过来。另一道黑影愣了一下,也不得不跟上。
黑皮看着越来越近的两个人,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心脏“咚咚”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双手紧紧握着铁锨,指节捏得发白——要是敢抢,俺就拼命!
一只手搭在黑皮肩上,是剃头匠。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兄弟,没事。”
黑皮转头看着剃头匠。剃头匠朝他点了点头。
黑皮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上的劲儿也松了些。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么相信剃头匠。
呼吸之间,那两个人便到了跟前。
两人都蒙着面。一人年纪稍大,戴着眼镜,身形瘦削,像个教书先生。他直接跪在宝物跟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件青铜器,翻来覆去地看,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另一人很是雄壮,黑色衣服下面一身腱子肉鼓鼓囊囊的,像一头随时会扑过来的猎豹。他单手提着半人高的麻袋,走到黑皮跟前,双眼紧紧盯着黑皮,像两把烧红的烙铁。他侧身站立,右脚在前,脚掌左斜,左脚在后,膝关节微屈——这架势,随时会暴起伤人。
黑皮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擦着脸上的汗水,小声问剃头匠:“这人是谁?好大的煞气。”
剃头匠低着头,声音又轻又闷:“没事,恁放心好了。”
黑皮又问:“恁组织上的人?”
剃头匠抬头看了黑皮一眼,欲言又止。那站在跟前的雄壮黑衣人朝剃头匠“哼”了一声,像铁锤砸在铁砧上。剃头匠又低下了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黑皮感觉剃头匠似乎很怕眼前这人。自从剃头匠回来之后,一直低着头,也不知道这两天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乱坟岗此时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穿过枯草的沙沙声,像无数只手在搓着绳子。黑皮被对面站着的黑衣人压得快喘不过气了,双腿像灌满了铅,动也动不了。
就在黑皮快要跪倒在地时,检查宝物的黑衣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铁志,这都是真的。叫同志过来装箱带走。”
这叫铁志的黑衣人吹了声口哨——尖利而短促,像夜鸟的叫声。
黑暗中,陆陆续续跑出来十多个人,脚步又轻又快,像一群猫。他们分工明确,麻利地将宝物打包装箱,抬起来就走,动作快得像排练过无数次。不一会儿,人和箱子都消失在夜色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黑衣老者见宝物被运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身,对铁志说:“铁志,给钱。”
铁志朝黑皮轻蔑地哼了一声,随手将装着金条的麻袋扔到黑皮面前。“砰”的一声,麻袋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好自为之。下次再见,要恁命。”铁志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
黑皮大骂一声:“艹蛋!敢瞧不起俺!俺也不是怕死的!”他热血上头,就要冲上去拼命。
剃头匠赶忙拦住黑皮,冲铁志说:“上头答应俺的,用钱买下他的宝物!恁想违反纪律?”
铁志冷笑一声,那笑声又短又刺耳:“这土匪就该死。大发国难财,该死!”
剃头匠抬起头,冷冷地注视着铁志,一字一顿地说:“恁想杀他,先过俺这关。”
黑衣老者喝道:“铁志,恁又犯浑是不是?咱们说话算话!走!”
铁志手指着黑皮,像指着一只臭虫:“今天算你走运。”又转头对剃头匠说,“只给恁一天时间。”说完,转身大步走了。
黑皮望着走远的两个黑衣人,挥了挥拳头,骂骂咧咧:“鳖孙!装啥二五八万!这要在白云山,俺屎都给恁打出来!”
剃头匠说:“行了,别耽搁时间了。拿上钱,跟俺走。”
黑皮这才想起来还没检查麻袋里装的是不是金条。他一拍脑门:“艹蛋,大意了!”赶紧蹲下来,解开扎着的麻绳,头插进麻袋,屁股翘得老高,在里面扒拉着数起来。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黑皮数完,把脑袋从麻袋里拔出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一抬头,剃头匠已经走出老远了。他赶忙背上麻袋,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一歪,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
“俺一直想问恁——”黑皮喘着气,跟剃头匠并排走着,“为啥要帮俺们救大当家的?”
剃头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救恁大当家的,就等于救了俺自己同志。只是有些人不明白。”
黑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是那俩黑衣人跟恁关系并不好——恁们内讧了?”
剃头匠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组织内暂时有些分歧罢了。有些人总想一口吃成个大胖子。”他忽然转过头,瞪着黑皮,“俺跟恁一个土匪说这些干啥……”
黑皮自尊心受到了打击。这几天跟剃头匠相处下来,他一点一点地把剃头匠当成了兄弟。如今这剃头匠却也看不起俺。他越想越气,朝着剃头匠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横飞,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倒。
剃头匠也不还嘴,就那么静静地走着,任他骂。等黑皮骂够了,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了,他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恁有婆娘没有?”
黑皮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一时接不上话。
剃头匠又重复了一遍:“有婆娘没有?”
黑皮:“呃——”
“梆——”一个脑瓜崩弹在黑皮头上,“结巴个毛!”
黑皮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艹蛋!老子还没婆娘!”
剃头匠嘿嘿笑了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想婆娘不?”
黑皮眼睛一亮,凑上去搭着剃头匠的肩膀,脸上的怒气一扫而光,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容:“老哥,恁有合适的人?”
剃头匠摸了摸下巴,慢悠悠地说:“当然。俺天天走街串巷给人剃头,人家的家长里短,俺知道得一清二楚。”
黑皮搓搓手,嘿嘿笑着,声音都变得谄媚了:“老哥,恁可要给弟弟张罗张罗啦!”
剃头匠为难地皱了皱眉:“没问题。只是——恁是土匪……”
黑皮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呃……那算了。到时俺去抢便是。”
“梆——”又一个脑瓜崩。“咋的?土匪还当不够啊?这天底下那么多营生不做,非要当土匪才行?”
黑皮摸着被弹疼的脑门,声音低了下去:“呃……俺以前种庄稼的。这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当的土匪嘛。”
剃头匠揉了揉黑皮的脑门,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次救了恁大当家的,恁就不用再当土匪了。俺教恁剃头,混口饭吃还是没问题的。”
黑皮犹豫了一下:“呃……算了。”
剃头匠急了:“咋啦?嫌钱少?俺一天能挣两块银圆呐!”
黑皮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呃……恁是地下党。”
剃头匠明白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恁只跟着俺学剃头,不加入俺的组织。”
黑皮抬起头,看着剃头匠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老哥,恁觉得那些平民老百姓,他们过得如何?他们以后又会不会成为土匪?年年都在剿匪,可是土匪越剿越多——这是为何?”
剃头匠想了想,说:“天灾人祸。如果这世上人人都能吃饱饭,人人安居乐业,自然就没人当土匪了。”
黑皮说:“所以俺还是当土匪。”
剃头匠抬头看天。黑黢黢的天上不见月亮,只有几点星光一闪一闪的,像谁的眼睛在眨。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拐过一条巷子,街对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块烫金的匾额悬在门楣上,写着三个大字——“水云间”。丝竹声和女人的笑声从里面飘出来,在夜里传得很远。
黑皮望着那扇雕花的木门,啐了一口:“这踏马的,不管啥年景,总是有人有钱有时间在酒楼喝酒玩女人。”
剃头匠的目光也落在那扇门上,沉默了片刻,说:“苦的是老百姓啊。”他转过头,对黑皮说,“拿给俺十根金条,俺进去一趟。”
黑皮一愣:“咋的?想女人了?”
“梆——”又是一个脑瓜崩。不过这次剃头匠没使劲,只是轻轻弹了一下。“汪团长在里面。恁在这里等俺一会儿,俺马上回来。”
黑皮担心地说:“俺跟恁一起吧,有个照应。恁一个人,万一他们有埋伏咋办?”
剃头匠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没事。里面有俺同志,还有内应。放心。”
黑皮从麻袋里数出十八根金条,用衣服包好,递给剃头匠。剃头匠接过来,掂了掂,转身走进了水云间。门帘一掀一落,他的身影消失在灯红酒绿之中。
不到半刻钟,剃头匠便出来了。
他快步走到黑皮跟前,压低声音说:“明日子时,乱坟岗。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黑皮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这就成了?这么顺利?”
剃头匠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得意:“这家伙见钱眼开。俺把金条往桌上一丢,这家伙眼睛都看直了,哈喇子流了一地。俺刚说明来意,这汪团长便答应了。”
黑皮还是有些不放心:“就这样放恁走了?那人家岂不是认出恁是剃头的了?”
剃头匠“啧”了一声:“俺又不傻。俺戴着面罩,他能认出个毛线?他只当俺是土匪了。这家伙爱财如命,明天定能救回恁大当家的跟令武。”
黑皮搭着剃头匠肩膀,两人并排往回走。走了几步,黑皮忽然问:“俺大姐昏迷了三天了,咋就一直不醒?”
剃头匠脚步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说:“不瞒恁说,俺下了药。”
黑皮猛地停下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恁……为啥?”
剃头匠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声音很平静:“恁大姐她已经走火入魔了。恁也看到了,她做的那些疯狂事——她只怕会害了咱们。”
黑皮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也不能给大姐下药啊!”
剃头匠说:“她没事的。那药没毒,只是会让人昏睡。再过两天她就会醒了——到时咱们也救出令文、令武了。”
黑皮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长长地叹了口气:“算球。希望一切顺利。”
剃头匠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黑皮肩上拍了拍。那两下拍得很轻,可黑皮觉得,那巴掌比什么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