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祭祖母生平 千里赴离殇
书名:寒渡山河 作者:鹿其 本章字数:8184字 发布时间:2026-08-25

2013年8月23日,寻常的工作日一如往昔,办公室静谧无声。

就在这份安稳静谧之中,桌角的手机骤然震动,短促的铃声突兀撕碎了周遭的沉寂。傅寒抬眸望去,屏幕上跳动的“父亲”二字熟悉又寻常,可这通平凡的来电,终究击碎了眼前所有平和,掀开了他心底尘封数十年的过往与郁结。

他指尖轻触屏幕接起通话,听筒里没有往日温和的叮嘱,没有琐碎家常的闲谈,只剩父亲低沉沙哑、裹挟着浓重哽咽的嗓音,字字沉重,狠狠砸在傅寒心口:“你奶奶走了,今天上午十点。”

短短七字,轻飘飘的一句噩耗,瞬间抽走了傅寒周身所有力气。他身形骤然僵住,指尖发麻,大脑一片空白,耳畔嗡嗡轰鸣,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凝滞。数秒的失神错愕间,周遭的光影、声响、世间万物仿佛尽数静止、褪去,天地间只剩这一句冰冷的噩耗反复回荡。

待混沌的思绪缓缓回笼,数十年被岁月尘封、藏于心底的零碎祖孙记忆,如同决堤潮水般汹涌翻涌,争先恐后涌入脑海。一幕幕新旧往事重叠交错,冷暖交织、五味杂陈,密密麻麻堵满了他的胸腔。

年少最困顿贫瘠的岁月,画面清晰得仿若昨日。彼时傅寒的父亲常年重病缠身、药不离身,家中骤然失去顶梁柱,家道轰然坠落,日子风雨飘摇、四壁萧然。在一家人最艰难、最无助的绝境里,祖母始终对他们一房疏离淡漠、冷眼旁观,近乎撒手不问、置之不理。彼时的祖母,将所有心力尽数倾注在十三叔一家身上,日日操劳照料晚辈、打理家事,全然无暇顾及深陷绝境、苦苦挣扎的傅寒姐弟三人。

那段年少苦寒的记忆,时隔三十年,依旧深深镌刻在傅寒的骨血之中,从未褪色。凛冽寒冬,腊月霜浓,山野寒风如刀割刺骨,天地萧瑟荒芜。放学归家的姐弟三人踏着寒霜匆匆奔走,满心期许归家取暖,可推开家门,只剩冰冷紧锁的大门,屋内空无一人。偌大的屋子,没有灯火,没有暖意,更没有等候的亲人。

年幼的三人无处可去,只能小小一团依偎在冰冷的木质门框边,浑身蜷缩发抖。连日求学的疲惫与冬日的酷寒层层裹挟而来,浓重的困意席卷身心,姐弟三人竟靠着门框,在刺骨寒风中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凛冽冷风将他们冻醒,抬眼望去,天色早已彻底沉黑,夜幕笼罩山野,村口灯火寂寥零落。

无边夜色里,三个单薄瘦小的身影紧紧相拥,压抑多年的委屈、无助与寒凉尽数爆发,细碎微弱的哭声飘荡在空旷冷清的村落里,无人过问、无人问询。那份被至亲漠视、被亲情冷落的刺骨寒凉,成了傅寒年少岁月里最深刻、最难忘的印记,扎根心底,久久不散。

岁月流转,倏忽三十年。漫长的时光慢慢磨平了傅寒年少的尖锐棱角,冲淡了他心底耿耿于怀的怨怼。当年根植心底的不甘与怨恨,早已在四季更迭、世事浮沉中渐渐消解、随风散去。只是那些刻在童年骨血里的艰难与寒凉,从未真正彻底遗忘,只是被他小心翼翼封存心底,轻易不敢触碰。

他依旧清晰记得,母亲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夜辛劳耕耘,一粒粒晾晒、一遍遍打理的饱满稻谷,最后尽数默默让给叔母,隐忍退让、毫无怨言的模样;记得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冬夜,他与姐弟三人腹中空空、忍饥挨饿,裹着单薄破旧的衣衫,熬过一个个漫长苦寒的深夜;记得母亲为贴身照料卧床重病的父亲,三月未曾归家,待她推门归来,空荡荡的家中饭桌早已积满厚厚霉菌,满目荒芜萧瑟。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刻在傅寒童年深处的伤疤,是岁月无法抹平的酸涩与怅然。此刻听闻祖母离世的噩耗,万千心绪在他心底翻涌缠绕,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蓄满眼眶。他无从分辨眼底的湿润,是放下多年委屈的释然,是与过往和解的轻叹,还是痛失亲人、天人永隔的真切悲凉。

自傅寒升入高中之后,祖母的心性悄然转变。岁月苍老了她的容颜,也软化了她心底的偏执与疏离。此后每一次傅寒归家探望,祖母待他格外温和亲厚、暖意融融,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淡漠疏离。她总会悄悄为傅寒留存各类吃食,瓜果零食、粗粮小点事事惦记、处处牵挂,将迟来的温柔尽数赠予他。

年少时,祖母满心偏爱堂弟,事事宠溺、处处偏袒,将所有温情悉数予人。可待到她年迈体弱、步履蹒跚,日日田间劳作、身心俱疲之时,真正记挂她、主动亲近她、甘愿守在她身边尽心照料的,始终是傅寒。每每看见祖母背着沉重的竹编背篓,佝偻着腰身从田间劳作归来,傅寒总会快步上前,温声问好,主动接过她肩头的重担,替她分担半生辛劳。大抵是长年默默的陪伴与体恤,让年迈的祖母心生愧疚,终于在晚年,一点点弥补了年少时对他的亏欠。

傅寒与祖母的最后一面,定格在他大学毕业归家那日,也是他即将奔赴西部、开启基层志愿服务的前夕。那日,他特意从乡镇商店购置新鲜的瓜果蔬菜,独自一人踏着蜿蜒崎岖的山路,步行一小时,赶回伯父家中探望祖母。彼时的祖母早已缠绵病榻、久卧不起,身形枯瘦干瘪,皮肉松弛褶皱,整个人气若游丝、孱弱不堪,已然走到风烛残年的尽头,唯有神志依旧清明,尚能识人辨事。

祖母虚弱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攥住傅寒的掌心,力道微弱却格外执拗。一双浑浊昏花的老眼,定定落在他身上,目光缱绻不舍,似有千言万语积压心底、欲诉难言。她的嘴唇微微颤动,反复开合数次,终究发不出半点清晰的声响,唯有两行温热的清泪缓缓滑落,淌过布满沟壑皱纹的面颊,无声诉说着半生的牵挂与愧疚。

那一刻,傅寒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酸涩裹挟着心疼席卷全身,喉头紧紧哽咽,万般情绪堵在胸口,亦是无言以对。他静静伫立在床前,任由心绪翻涌起伏,默然陪着年迈的祖母。

沉默良久,傅寒强压下眼底湿热与心底酸涩,俯身轻声安抚气息微弱的老人:“奶奶,明天我就要出远门了。这次和以往不同,我要奔赴西北,参加西部计划,投身西部建设。那边地方偏僻、条件艰苦,您在家好好保重身体,等我放假归来,一定第一时间回来看您。”

祖母依旧不肯松开紧握他的手,指尖微微蜷缩,缓缓闭上双眼,用微弱细碎、几不可闻的嗓音,断断续续念着乡间古老的祈福祝词,口齿含糊却无比虔诚:“愿你升官发财,出门红红火火,八台官轿,顺遂无忧……”

质朴古老的定番县乡俗祝词,藏着老人最纯粹、最恳切的期许。傅寒听不完整所有字句,却字字读懂其中深意。这一遍遍细碎的念叨里,既有长辈对晚辈前路坦荡、前程顺遂的殷殷嘱托,更藏着祖母晚年回望过往,对他们这一房、对他缺憾满满的童年,最深沉、最无声的弥补与愧疚。

待傅寒轻声告知祖母,自己要去厨房做饭,她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眼底满是浓烈的不舍。傅寒细细叮嘱她安心歇息,便转身走进厨房,未曾想,这场仓促的探望、无声的告别,竟是祖孙二人此生最后的诀别。此后山水相隔,再无相见之期。

抛开一房细碎的恩怨纠葛,回望祖母七十六载的一生,她是一位历经风雨、坚韧不拔、终生劳苦的乡间女子。她以平凡孱弱的身躯,撑起了整个曾氏家族,半生操劳、倾尽所有,岁岁年年从未停歇。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依旧低沉沉重,告知傅寒祖母停灵七日,数日后出殡下葬,让他即刻办理请假手续,火速返乡奔丧。当日正值8月23日,傅寒身处千里之外的西北,路途遥远、辗转曲折,跨省奔波归家,至少需要两日光阴。

挂断电话,办公室死寂沉沉,静谧得能清晰听见他自己沉闷的心跳声。偌大的空间只剩傅寒一人,心绪翻涌不休、悲痛难抑。他从未想过祖母的离去这般仓促突然,未曾留给他半分缓冲的余地,更未给他多一点陪伴告别的时光。万千感慨与酸涩压在心头,他抬手取出纸笔,伏在办公桌前,强忍眼底汹涌的湿意,含泪提笔,一字一句为祖母撰写祭文。笔墨轻落纸面,滚烫的泪水接踵滑落,一滴滴砸在纸页上,晕开墨迹、模糊字句。

孙傅寒虔具珍馐,身居西北,叩首,跪拜祖母丁文妹大人。

祖母年近耄耋,七十有六,历建国、文革,经改革开放,见证国家从贫瘠走向崛起。年岁似刃,祖母晚年心疾缠身,凡尘落幕,不舍西行。

一九三八年,祖母生于山居乡野。九岁丧父,外祖公遭旧体制所累离世,外祖婆亦早年辞世。祸难临头,彼时大舅公丁世贵不过十二三岁总角之年,祖母身为长女,肩负起全家生计重担,躬亲操劳、悉心抚育一众弟妹,终将诸位叔父抚育成人、安家立业。

一九五六年,祖母嫁入曾氏寒门。祖父常年卧病在床、体弱多病,全凭祖母勤劳俭朴、细致持家,苦心支撑,桥边曾氏一族方能立足乡邻、安稳度日。改革开放后,社稷日新、家国富强,恩泽惠及曾氏家族,家境渐趋温饱,祖母依旧不忘初心、勤俭自持,躬身耕耘桑田,料理家事琐事,终生勤勉不休。

祖母一生共育十六子女。昔年大女承其教诲、知礼贤惠,奈何彼时家国贫瘠、营养匮乏、医疗落后,不幸成年早夭;长子为祖父前母所生,亦是同族血亲,祖母视如己出、终生抚育,历尽万般艰辛。晚年祖父重病缠身,祖母一人扛起全家重担,风雨独撑、任劳任怨。膝下诸子,除却傅寒家父身患重疾,其余皆自立成才、立业成家,散居四方,每逢阖家团聚,便是四世同堂、儿孙绕膝。

每遇家族团聚,祖母必谆谆训导儿孙,言传身教、寄予厚望,千叮万嘱,盼后辈立身正道、前程可期。凡此种种,皆见祖母仁德宽厚、高风博爱,贤良淑德、母仪可嘉。回望祖母一生,历尽坎坷、饱经风霜,身缠疾苦、半生含憾,过往种种皆是血泪过往,不忍细书,唯铭于心。傅寒生于盛世转型之年,常怀思齐忠孝之心,感念乌鸟私情、养育天恩,岁岁年年,皆思回报。祖母身躯虽逝,厚德永存,后辈必铭记传承、不负遗愿,余生岁岁,常怀报恩之心。丧事当前,悲恸难抑,寥寥数语,难尽哀思。唯愿苍天有灵,庇佑子孙后辈,愿祖母大人一路安息!!!

落笔收文,傅寒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将被泪水浸润、墨迹晕染的祭文折叠整齐,妥帖收进背包深处。随后他起身锁好纠风室办公室大门,压下眼底未干的湿意,移步前往大办公室,向李坤主任请示请假返乡。

李坤主任目光敏锐,一眼便望见他眼底未干的泪痕、泛红的眼眶与难以掩饰的憔悴悲色,神色瞬间变得温和凝重,上前关切询问:“家里出什么事了?怎么哭了?”

傅寒竭力压下喉头的哽咽,稳住微微发颤的声线,低声回道:“主任,我奶奶过世了,我需要回家奔丧。”

“赶紧回去,家里的大事要紧,工作的事你不用操心,请假手续我回头帮你跟范主任对接说明。”李坤主任闻言即刻宽慰,语气温和体恤、全然体谅,免去了他所有繁琐流程,让满心悲恸的傅寒倍感暖意。

办妥请假事宜,傅寒又特意找到夏滨,告知她家中变故。彼时他入职尚浅,岗位薪资尚未发放,手头身无分文、囊中羞涩,连返乡的路费都无力承担。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厚着脸皮向夏滨借钱,勉强凑齐往返路费。西部计划志愿者薪资本就微薄,除去日常开支几乎所剩无几,无力承担昂贵机票,傅寒只能选择辗转火车、长途跋涉,跨省归家。

他先乘车赶赴西安中转,奈何路途耽搁,堪堪错过当日下午前往贵阳的列车。无奈之下,他只能滞留陌生的西安车站,孤身等候,煎熬度过漫漫长夜,静待次日车次。西安至贵阳的列车全程二十三小时五十分钟,全程硬座、无休颠簸,白日忍受酷暑蒸腾,深夜抵御寒凉侵袭,一路昼夜奔波、身心俱疲。待列车缓缓驶入贵阳车站,已是第三日深夜。

夜色深沉寒凉,傅寒连夜在车站周边简单休整一晚,稍作歇息。次日清晨天色微亮,他便即刻转乘车辆赶赴定番县城。乡镇深处深山、交通闭塞,县城去往村落再无公共交通。恰逢父亲的结拜干爸定居乡上,傅寒赶到干爸家中,借来一辆摩托车,独自一人踏上泥泞艰险的返乡山路。

连日阴雨连绵,山野雾气沉沉、湿气弥漫,乡间土路被雨水浸泡得泥泞不堪、坑洼遍布,路面湿滑黏稠、步步难行。傅寒骑着摩托车行驶在破败泥路上,车身不断打滑颠簸、重心不稳,一路数次重重摔倒在泥泞之中,衣裤沾满泥水、浑身湿透,模样狼狈疲惫。

他不顾满身泥水、周身酸痛,一次次扶起车身,咬牙坚持前行。在崎岖湿滑的山路上艰难跋涉许久,终于遥遥望见熟悉的村口轮廓。父亲知晓连日山路凶险难行,早早伫立路边等候,目光遥遥望向他归来的方向,静静守候、望眼欲穿。

傅寒停稳摩托车,强忍连日奔波的疲惫、满身狼狈与心底翻涌的悲恸,快步走向肃穆的灵堂。他双膝重重跪地,郑重为祖母点燃三炷清香,俯身叩首三拜,以最虔诚的礼数,送别祖母最后一程。

村中邻里乡亲尽数赶来家中帮忙料理丧事,人声错落、烟火袅袅,是乡村白事最寻常的模样。傅寒在市委纪委纠风室任职的消息,早已悄然传遍整座村落。2012年底中央八项规定正式出台,全国大力推进党风廉政建设、重拳整治歪风腐败,纪委机关在百姓心中,是坚守正义、为民撑腰、清正严明的象征,自带庄重肃穆的公信力,深受群众敬重。

也正因这份职业光环,乡邻对傅寒格外客气敬重,父亲站在人群之中,也因他的这份工作倍感荣光、体面十足,眉宇间难得的欣慰,稍稍冲淡了些许丧亲的悲戚。只是无人知晓,这份看似体面的工作背后,是傅寒清贫的坚守、微薄的薪资、无尽的付出与不为人知的迷茫困顿。

傅寒在家守灵三日,日夜守在灵前,夜夜与堂弟轮流值守、彻夜不眠。灵前香烛袅袅、青烟缭绕,哀乐低回、肃穆沉沉。三日下来,他双眼红肿酸涩、眼底布满红血丝,身心俱疲、精神萎靡,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悲痛与肃穆,静静送别祖母走完世间最后一程。

祖母出殡下葬当日下午,诸事落定、尘埃落定,傅寒便执意返程归岗。连日阴雨冲刷山野,乡间土路愈发破败凶险,路面浮土尽数被雨水冲刷殆尽,只剩嶙峋突兀的碎石,坑洼交错、湿滑难行,稍有不慎便会失足滑落。

父亲满心担忧,百般劝阻,忧心他连日熬夜守灵、身心透支、精神不济,独自骑行太过凶险:“路太烂了,你这几天没合眼、没好好吃饭,状态太差,太危险,别骑车赶路了。”

傅寒轻声宽慰父亲无妨,来时尚可通行,返程定然无碍。实则他心中万般无奈,摩托车无法弃置山野半路,岗位职责在身,也容不得他多做耽搁,只能咬牙坚持、强行上路。

返程山路愈发险象环生、步步惊心。一路泥泞颠簸、碎石硌路,车身反复打滑、左右摇晃,傅寒数次连人带车重重摔倒在泥地之中,满身泥水、膝盖擦伤、手臂酸痛发麻。行至陡坡临崖路段,车身一度失控前倾,险些直冲下山崖、坠落山沟,万幸他极力稳住重心、堪堪避险,才得以化险为夷。历经一路艰险、满身狼狈,他终于咬牙骑回镇上干爸家中。

干爸仍在傅寒家中帮忙料理丧事,院内只剩干娘在家。干娘见他满身泥土、衣衫污浊、狼狈不堪,连忙取出干净毛巾,温声让他擦拭打理、稍作休整。恰逢当日乡镇赶集,乡间留存古老民俗,清晨家中有男客登门,是阖家顺遂、运势兴旺的吉祥兆头。干娘见他一早奔波归来,满心欢喜,再三叮嘱他洗漱干净再动身赶路。傅寒心念归期、唯恐误了车次,婉言谢绝好意,简单整理行囊,匆匆辞别赶路。

一路辗转奔波,抵达定番县城已是傍晚近五点,当日返程的火车早已发车离去,他终究还是错过了车次。傅寒囊中拮据、无力奢侈,只能在小吃城旁寻了一间最便宜的小旅店,一晚仅需二十元,简陋朴素,却足以容身歇息。

连日奔丧熬夜、彻夜守灵、长途颠簸、山路历险,傅寒的身心早已彻底透支、疲惫到了极致。他简单洗脸更衣、稍作收拾,倒头沾床便沉沉睡去,无梦无扰。这一觉,是他数日以来最安稳、最踏实的一次安眠,也是近三年来,睡得最沉、起得最晚的一次。待他再次睁眼苏醒,已是次日正午十一点。

充足休整过后,身心疲惫稍稍缓解。傅寒简单进食充饥,收拾好随身行囊,提前动身赶往火车站,静静等候下午五点四十六分的列车。历经数次误车、奔波折腾,他心底满是忐忑,生怕途中再遇突发变故、再度延误行程。他在车站周边小摊简单吃了一碗粉果腹,此前返程车票早已由夏滨、张淼提前帮他购置妥当,省去了他无钱购票的窘迫。随后他顺利前往自助取票机取好车票,检票进站,静坐于候车厅内,静待发车。

静坐候车,周遭人声嘈杂、人来人往,傅寒独自放空发呆。此次归家奔丧的种种见闻、满心感慨、万般心绪,尽数翻涌心头。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如今村落里的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奔走谋生,常年漂泊在外,故土留守的只剩垂老妇人与懵懂孩童。阔别经年,故土山河依旧、草木如故,可朝夕相处的邻里人情,早已悄然疏离淡薄,再也找不回儿时邻里和睦、温情淳朴、互帮互助的纯粹模样。

迎面而来的乡邻笑脸,看似热忱温和、客套亲切,眼底却藏着疏离与功利,句句寒暄皆为场面客套,无半分真心暖意。纵使他扎根西部、赤诚为民、坚守初心,纵使父亲因他的职业倍感荣光、体面自豪,可在世俗乡邻眼中,所有的理想、坚守与赤诚,终究抵不过薪资厚薄、收入高低。

众人相逢寒暄、闲谈问话,句句不离收入,张口便问每月薪资几何、待遇如何。无人知晓西部计划志愿者的清贫,无人理解他奔赴西部的赤诚与热忱。除却日常开支,他的补贴几乎没有结余,常年清贫度日、朴素自持。

每每旁人问及他的收入薪资,父亲总会笑着上前温和打圆场,语气笃定、满眼包容:“孩子正是成长历练的时候,我们家里也不指望他赚钱,踏实做事、好好成长、不负本心就够了。”

听着父亲温柔的维护,傅寒心底满是茫然、愧疚与酸涩。世俗人情,终究大多唯利是论,情怀无人问、理想无人惜、坚守无人懂。居家三日,他日日看见村口伯父门前麻将满桌、纸牌声声,一众乡邻终日闲散博弈、虚度光阴,安于现状、不思进取。他不愿迎合、不愿从众、不愿敷衍,只能独自静坐一旁,满心孤寂,与周遭世俗格格不入。

就连儿时朝夕相伴、一同长大的小学发小,也早已被岁月疏离、形同陌路、隔阂深重。他们大多早早辍学入世、务工谋生,历经社会磋磨、人情历练,心境、眼界、阅历早已与他截然不同、天差地别。傅寒满心热忱、念及年少情谊,待人始终温和赤诚、真心相待,可彼此境遇悬殊、三观迥异,早已无半分共同话语。漫长岁月与迥异境遇,终究冲淡了年少纯粹的情谊,吹散了儿时并肩相伴的温暖。

短短三日,傅寒日日看见父亲紧锁的眉头、满面愁容,看见双亲日渐苍老的容颜,心底的愧疚、亏欠与不安愈发浓烈、层层堆积。返程那日,他骑着摩托车缓缓驶离村口,父母与大姐、二姐久久伫立在未硬化的泥泞路口,一动不动,遥遥目送他远行。

晚风拂过山野,回望离家的瞬间,母亲双眼泛红、泪光闪烁,眼底满是不舍与牵挂;父亲两鬓斑白、白发刺眼,岁月与辛劳在他身上刻满深重沧桑。傅寒一路驱车、一路落泪,离愁与愧疚缠绕心头,挥之不去。

行至离家不远的老石拱桥下,傅寒缓缓停稳车身,抬手用力擦去满脸泪痕。回头远眺,家人依旧伫立路口,迟迟不肯转身离去。

无数个瞬间,放弃的念头在他心底肆意滋生。他多想放下这份清贫辛苦、无人理解的服务工作,抛开远方的理想与责任,只求归家守在父母身边,做一个纯粹的儿子,承欢膝下、尽孝报恩,弥补多年的亏欠与陪伴的缺失。

可转念深思,倘若此刻半途而废、弃岗而归,奔赴企业谋生赚钱、追逐名利,日后他定然会为今日的退缩、背弃初心、辜负理想而悔恨终生。万般拉扯之下,他只能咬牙劝慰自己,既已择此路,便必须坚守到底、有始有终。

恍惚之间,父亲昔日温厚笃定的叮嘱,清晰回响在他耳畔:只要你认定的路是正确的,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遭遇多少坎坷,都要坚定不移走下去,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我们永远无条件支持你。母亲素来寡言少语、不善言辞,从未讲过大道理,她此生唯一的期许,从来只是他平安康健、岁岁无忧。

傅寒静静回想基层服务的日常,小城消费水平居高不下,一餐简食便需十五六元,每日基础生活开支接近四十元,月均生活费高达千余元。而西部计划志愿者每月补贴仅有1350元,无五险一金、无任何额外保障,薪资微薄、仅能勉强糊口,清贫自持、拮据度日。

他早已长大成人、独立步入职场,常年在外、奔赴远方,却依旧无力反哺家庭、赡养双亲,无法让半生辛劳、饱经风雨的父母安享晚年、衣食无忧。虽已不再向家中伸手索取、增添负担,可这般微薄的能力、窘迫清贫的现状,依旧让他满心自卑、满心愧疚。

他常常暗自反问自己:连至亲家人都无力守护,又何谈服务群众、奉献家国、不负初心?宏大滚烫的理想,撞上单薄窘迫的现实,次次碰撞、次次拉扯,让他屡屡自我怀疑、进退茫然。

积压多日的悲恸、愧疚、迷茫、委屈彻底绷不住,傅寒转身快步走进车站洗手间,关上隔间门。他眉眼本就清淡,落泪之时素来平静无波,从无夸张失态,旁人永远看不出他的崩溃与脆弱。他向来习惯独自隐忍,从未在父母、旁人面前展露半分软弱。

良久,傅寒缓缓平复心绪,擦干泪痕,整理好衣衫走出洗手间。抬眼望向车站时钟,下午四点二十七分,检票口绿灯亮起,返程的列车即将检票发车。非春运时段,客流不算爆满,车厢却依旧拥挤嘈杂,塞满了行色匆匆的异乡旅人。

落座车厢,望着周遭一张张陌生疲惫的脸庞,听着耳边嘈杂的人声,傅寒愈发觉得自己渺小卑微,孤身一人漂泊天涯,前路漫漫、归途遥远。

列车缓缓启动,车轮滚滚向前,一路渐行渐远。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剧烈拉扯,堵满胸腔、萦绕心头。恍惚之间,毛泽东《贺新郎·别友》中的词句,精准道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心境与境遇——

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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