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向往江湖道义,向往灵渊的自由。可江湖道义的根基,是家国安稳。若是朝堂动荡,战火再起,灵渊山庄,千千万万流离百姓,全部都会再遭劫难。你的一腔少年意气,代价是天下的安稳!”
“责任,不是挂在嘴边两个字。责任是你明明心中向往山野,却也要先扛起肩上的担子,而不是任性丢下一切,只顾满足自己心中念想。”
二人一来一回,言语交锋。少年的理想,和现实的沉重,在议事堂之内激烈碰撞。
萧耀胸膛剧烈起伏,心中委屈翻涌。他并不觉得自己出发点有错,可三叔的话语,又像重锤一样,一下下敲打在他心上。
他沉默下来,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就在二人争辩尚未平息之时,门外一名山庄弟子神色仓皇闯入议事堂,手中捧着染了尘土的急报。
“三公子!东南急报!暗阁邪教主力大举合围清河县,县城被围,城内数万百姓危在旦夕!青枫叔父他们的人手不足,请求周边正道门派火速驰援!”
急报掷在案上,打破了议事堂内的对峙。
东南战火,已经烧到眼前。
摊开那卷染着风尘的急报,纸上字迹仓促潦草,处处透着急迫。
东南清河县,被暗阁残余主力重重围困。邪教裹挟大批被蛊惑的流民,把整座县城团团围住。城内守军兵力单薄,粮草日渐耗尽。青枫、锦心率领的灵渊弟子远在百里之外,兵马人手不足,四面八方求援。
堂内气氛瞬间凝重。
云绵眉头紧锁,指尖重重按在地图上清河县的位置。若是县城被攻破,城内数万百姓,将要面临灭顶之灾。
萧耀望着舆图上那座被红圈标记的县城,心底那份执拗又一次涌了上来。他抬眼望向云绵,目光无比坚定。
“三叔,我想去前线。”
云绵猛地转头看向他。
“我来到灵渊,不只是为了看桃花青山。”萧耀声音清晰,“纸上看过无数次战乱疾苦,如今战火就在眼前。我想要亲自去看一看,暗阁的祸乱究竟是什么模样,看一看那些流离受难的百姓。我不会冲上前厮杀,只站在后方高地观战,绝不贸然涉险。”
云绵沉默良久。
少年方才在议事堂和自己争辩,执着于想要见识真实世间。如今战火近在咫尺,强行把他拘在灵渊客院,也堵不住他心中的执念。可前线刀兵无眼,处处都是死亡危机。
权衡再三,云绵缓缓开口:“我可以带你过去。但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第一,绝不亲自上阵搏杀;第二,全程待在后方高处,由数十名灵渊精锐,外加皇家暗卫贴身层层护卫,不许擅自离开护卫视野半步;第三,一旦战局恶化,必须立刻随护卫撤退,不得逞少年意气。只要违反任意一条,我便会命人直接把你押送回帝都。”
萧耀毫不犹豫,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事不宜迟,军情如火。
当夜便整顿行装。云绵调集一批灵渊精锐弟子,同时传令一直跟随保护萧耀的皇家暗卫全部集结,组成护卫队伍。第二日天还未亮,一行人便策马离开灵渊山庄,向着东南清河县疾驰而去。
一路马不停蹄。越靠近东南战区,沿途景象越发触目惊心。
大量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向着后方奔逃。被焚毁的村落随处可见,断壁残垣,荒田废弃。路边偶尔还能看见战乱之后来不及收敛的尸首。
萧耀骑在马上,一路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切。往日脑海里对江湖的浪漫想象,又被现实狠狠碾碎几分。
几日后,黄昏时分。
他们赶到清河县外围的一处高地山岗。
脚下便是被团团围困的清河县。城墙之下,密密麻麻,到处都是邪教徒与被裹挟的流民。喊杀声、哭喊声隔着距离,隐隐约约顺着风传上山岗。
城内火光隐隐,滚滚黑烟升腾而起。
青枫、锦心率领的灵渊援军,已经抵达城外另一侧,正在抓紧布置阵势,准备第二天破晓发起进攻,解县城之围。
站在山岗高地,萧耀遥遥望着被围困的城池。
数万活生生的普通人,正在战火之中苦苦挣扎。
这,便是他千里跋涉,想要亲眼看见的世间。
夜幕笼罩四野。
山岗之上搭起简易临时营帐。脚下的山坡可以俯瞰整座被围困的清河县。
夜色之中,县城方向时不时有火光冲天而起。暗阁邪教徒时不时发动夜袭,攻城的呐喊声响一阵接着一阵,顺着晚风,飘上山头。
萧耀站在土岗的岩石边,久久望着那座在战火中苦苦支撑的城池。
第二日破晓,天光刚刚撕开地平线。
号角之声轰然响彻旷野。
灵渊弟子协同赶来的几支正道门派人马,正式发起进攻。
站在山岗高处,可以将整场战事尽收眼底。
城墙之下,黑压压的人群铺展向远方。暗阁邪教阵营之中,不全是穷凶极恶的核心骨干,大量是被饥荒、绝望裹挟而来的普通流民。他们被邪教教义洗脑,拿着锄头、柴刀,被驱赶到最前排,充当炮灰。
攻城、防守、冲杀,惨叫声此起彼伏。
战斗持续整整一日。待到午后,灵渊与正道联军终于冲破邪教的外围包围圈。围困被撕开一道缺口,城内的百姓,源源不断从缺口逃出来。
萧耀跟随护卫队伍,走下山岗,来到难民逃出来的临时安置营地。
眼前所见,满目疮痍。
老弱妇孺衣衫褴褛,脸上满是尘土与泪水。孩童哇哇啼哭,不少百姓身上带着刀伤箭伤,鲜血浸透衣衫。房屋焚毁,粮食被劫掠一空,很多人家亲人在战火之中永远离散。
有老妇人,抱着已经没有气息的幼童,坐在泥土地面,无声痛哭。有壮年男子,身上带着伤痕,眼神空洞茫然,不知道往后该去往何方。
还有一部分被邪教深度蛊惑的百姓,即便已经被解救出来,口中依旧喃喃念诵邪教的祷词,分不清现实与虚妄。
这便是战乱真正的模样。
没有潇洒快意的江湖比武,没有桃林之下的嬉笑游乐。只有饥饿,流离,生离死别,普通人无力抵抗的苦难。
过去无数个日夜,他心中向往的江湖,是灵渊漫山桃花,是演武场上潇洒练剑,是少年人快意恩仇。
可此刻,那些浪漫美好的幻想,彻底碎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