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庄惨案的现场重建记录摊在案上，旁边是周校尉的尸骨检验报告和军寨中发现的甲片残件。沈砚坐在偏厅的案前，把这几份材料和前面几份证据按时间顺序排列整齐，然后拿出一张新的白纸，开始写凶手的侧写。
他把这些天收集到的信息逐条列在纸上，没有用长句，只是几个关键词和短句，把碎片化的信息拼成一个相对完整的轮廓。凶手使用的是一柄重斧，单次斩击，出手果断，体力远强于常人，凶手身材高大，力气充沛。凶手熟悉永昌县周边地形，能够准确找到废弃军寨的位置，并在军寨中获取兵器，具备野外生存的经验。
凶手在作案前会提前踩点，确认目标的住处和地形后才会动手，行动有规划，并非临时起意。凶手留下的血鹰标记和铁鹰卫传统一致，他把自己看作是铁鹰卫意志的继承者，认为杀人是在执行某种使命，而不是出于个人恩怨。
侧写的最后几行，沈砚放慢了速度，重新审视了整个链条中最无法回避的细节，然后写下了最后一句话："凶手不一定是铁鹰卫的后人，但他一定相信自己的行为与铁鹰卫有关。这种相信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被某种方式培养或灌输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把那张侧写纸放在案角，等墨迹干透。窗外午后的阳光落在纸面上，透过窗纸的纹理，照透了纸页上几处潦草的字迹和批注之间的间隙。沈砚低头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的这几行字，确认内容没有超出已有的证据支撑范围，然后站起身，拿起那张纸，去了前堂。
狄仁杰正在翻另一卷从刑部调来的旧档，沈砚进来后，他把侧写纸接过去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后那句关于"培养或灌输"的表述上停了一瞬，然后把纸页放在案上，从手边的一叠文书里抽出一份名单，是铁鹰十二骑的完整名录，纸张虽然泛黄但字迹依然可辨，上面列着十二个人的姓名、籍贯和简略的身份信息。其中大部分名字旁边都标注着"已收编"或"已故"，只有一个人的名字旁边是空白的，没有标注任何去向。
那个人叫哈斯奴儿，狄仁杰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将名录翻过几页，让沈砚看到后面的附注内容。哈斯奴儿是铁鹰十二骑的最后一任队长，突厥与汉人混血，善使重斧。宇文成都兵败后，他拒绝投降，带着其余人消失在剑南道的深山里。但这份名录末尾附了一条批注，来自越王之乱期间的旧档——十年前在越王军中曾有人见过一个使重斧的巨人，身形特征与哈斯奴儿吻合，只是当时哈斯奴儿的年纪已经不适合沙场，那条线索后来也没有被进一步核实。
狄仁杰放下旧档，又拿起那张侧写纸，把两份材料并排放着："哈斯奴儿的体貌特征——身高、兵器、用斧习惯——和你侧写里描述的凶手完全一致。如果凶手是哈斯奴儿的后人，那这些相似的特征就有了代际传递的可能。重斧的使用技能可以传承，身高和力气可能是血缘延续下来的，而铁鹰卫的那套规矩——动手前留血鹰标记、按名单依次斩杀——也是被继承下来的东西。不只是兵器，还有整个信念体系，都在同一套逻辑里代代相传。"
沈砚站在案边，目光从侧写纸移到旧档名录上，又从名录移回侧写纸上。铁鹰卫、哈斯奴儿、越王军中的巨人——这几条线索在旧档和侧写之间来回拉锯了许久，最终在哈斯奴儿这个名字上交汇。他追问道："那他为什么隔了这么多年才动手？哈斯奴儿本人如果还活着，至少七十岁以上了，他不可能自己骑马、自己持斧杀人。所以动刀的人应该是第二代或第三代。但前两代人在做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才动手？"
狄仁杰把那份旧档往后翻了两页，停在另一处用炭笔轻划过的段落上——那是关于越王之乱后越王军残部的处置记录，其中一小段标注道："越王军中曾收编铁鹰卫后人，疑为旧部之子，年不过弱冠，兵败后失其所踪。"记录到此中断，后面的纸张是空白的，再没有更详细的信息。
沈砚把那行字读了两遍，合上旧档放回案上："他在越王军中待过，当时还是少年。越王兵败后他失去了容身之处，一个人退回剑南道。他手里可能一直有那份名单，只是没有动手的时机。而最近他开始动手，说明有什么外部条件发生了变化——可能是他得到了某些支持，也可能是名单上的最后几个人里有人触发了他的行动意愿。"
狄仁杰没有接话，他把案上的旧档和侧写纸收拢整齐，放回桌角，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目光在窗外停了一瞬："他也是被人利用了，有人给了他这份名单，给了他行动的理由，甚至可能给了他一个安全的藏身处——就是那间废弃军寨。哈斯奴儿能在剑南道藏十年不被找到，靠的是当地人对那条路线的陌生和敬畏。他很可能连自己正在被人利用这一点都没有察觉，只是按照那份名单的顺序在做事，没有停下来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拿到那份名单。"
沈砚从案边退了一步，在侧写纸上又添了一行字："凶手与军寨之间有固定的往返路径，说明他有足够的活动余地和后勤保障。军寨的位置偏僻，不具备长期补给的条件，他身后应该还有人在维持他的行动。"
李元芳一直站在门口听，等两人停下来，他才往前迈了一步，开口补了一句："那个人不信任任何人，他只是把自己的信任交付给了那份名单上的序列，一旦序列被打断，他会停下来重新确认下一步该怎么做。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让他停下来。而那份名单的残缺部分，最终会呈现出最原始的拼合方式——在那个过程中，他会自己走入我们为他留出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