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庄的惨案是在沈砚整理完军寨物证的第三天发生的。
消息是永昌县衙的差役清晨送来的,说江家庄出了大事,江员外一家五口全死了。沈砚赶到现场时天刚亮透,庄口的几棵老槐树还笼在晨雾里,树下的土路上聚了不少村民,低声议论着,没人敢上前靠近。
李元芳已经提前到了,站在庄门口,手里握着链子刀,脚下踩着一条被人踩倒的杂草,看见沈砚到了,侧身让开门口,朝院子里偏了下头,示意他进去看。
沈砚走进江家庄的院子,脚步停在正屋门口。五具尸体分布在院子和正屋之间的几处位置,从院墙边到廊下再到正厅内,形成了一条清晰的行动路径。最靠近院墙的是江员外的长子,仰面倒在墙根下,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斧痕,血迹在身下洇开了一大片,沿着砖缝渗进泥土里,颜色已经发暗。
廊下躺着江员外的老妻,后背朝上,肩胛处一道斜劈的伤口,是被人从背后追砍时留下的。正厅内有三具尸体靠在一起,最里面那具被压在另一人身上的是江员外本人,他胸口的斧伤是所有伤口中最深的一道,几乎贯穿了胸骨,旁边的门框上还有一道新的劈痕,木茬茬口还很新鲜,没有变暗。沈砚从院墙边开始,沿着尸体分布的路径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绕开任何一处血迹,他在每一具尸体旁边蹲下,看过伤口的走向和深度,把尸体的位置在脑子里对应到完整的空间布局中。五具尸体的分布形成了一条从院门到正厅的递进线,凶手在进入后没有停顿,出手果断,动作干脆得不像是一次仓促的闯入,更像是在一个已经提前确认过的空间里沿着最短路径推进。
他从怀里取出那本随身带的记录册,蹲在正厅门外的台阶上,在空白页上画出了院子和正厅的简易俯视图。他把五具尸体的位置、朝向、伤口的走向和门框上那道斧痕的位置逐一标在对应的位置上,用虚线在尸体之间连了一条线,从院墙开始,穿过院中空地,绕过廊柱,进入正厅内部。线是直的,几乎没有弯折,说明凶手的移动路径几乎没有犹豫。
沈砚放下记录册,重新走到院子里江员外的长子身边蹲下。他仔细查看了死者胸口的伤口,又侧过头看了看死者倒地时双手的位置——死者倒下时双手是张开的,手掌摊在地面上,手指微微蜷曲但没有攥紧,不像是扑倒时本能撑地的姿势,更像是被推倒或直接劈倒后还来不及反应。这和他后来在正厅里看到的情况一致——凶手整个过程没有停顿,没有被阻挠,也没有遭遇有效抵抗。
他又回到那棵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粗壮的树干在靠近地面约四尺的高度处有一道斜向的斧痕,切入树皮的深度不到半寸,与门框上那道斧痕的方向一致,都是偏右,说明凶手握斧时右手主导发力。沈砚蹲在树根旁,从怀里取出一截细麻绳,把斧痕的高度和门框上那道的相对位置量了一下,然后用目光丈量了树根到院墙的距离,再把这组数据在心里和正厅内的空间尺度做了个大致的对应,得出了一个初步的通行路径——凶手进入时几乎没有偏移路线,说明他对院子的布局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才能在进入后一路直行到目标面前,中间不绕路、不迟疑。
他回到正厅门口,重新翻开记录册,在标注了尸体位置的示意图旁边添了一行批注:"凶手熟悉院内布局,行动路线笔直无折,具备事先踩点或曾多次出入的前提条件。院中无打斗痕迹,五人均未携带任何防卫器具,或为事发仓促,或为院内防务长期处于松懈状态。"
沈砚合上记录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李元芳已经在庄外转了一圈,带着一名农户模样的老人走过来。老人是江家庄附近的里正,说话时嘴唇还在发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前几日……有人来村里问过路,问江员外家怎么走。那人长得特别高大,骑马,脸色暗沉,说话嗓子很粗。我当时还以为是过路的商贩,就给他指了路。他也没多说什么,问完就走了。"
沈砚把里正说的问话时间和案发时间放在一起对照了一下——问路发生在案发前五天,时间足够凶手做一次完整的踩点和路线确认。他多问了一句:"你还记得那个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比如马是什么颜色,或者他身上有没有带什么行李?"
老人想了想,说:"马是黑的,个头挺大,比村里人骑的马高出一大截。那人身上没带什么行李,马鞍上挂了一个长条布包,看着像裹着一根棍子,不像是做买卖的。"
沈砚听完没有继续追问,道了谢让里正先回去。他回到院子中央,望着正厅那扇还开着没关的旧木门,心里有几个点正在慢慢对应起来——翻墙的位置与屋门之间是一段笔直的路线,没有绕弯,没有迟疑,说明那个人是按照此前已经确认过的方式在移动,而不是现场临时找路。如果只是问过一次路,仅凭记忆找到正厅的方位与数日内多次探访之间,存在着无法绕开的距离。那个黑布长条包裹里裹的东西,大概率就是凶器。
他回到县衙时天色已经过了正午,狄仁杰在正堂里坐着,面前的桌面上摆着沈砚离开前留下的旧档和甲片,位置和他走时一样,没有挪动过。
沈砚在案边坐下,把记录册和示意图递过去,在狄仁杰翻看时把江家庄五具尸体的伤口位置、凶手在院中留下的路径和里正的证词一并说了。
狄仁杰看完记录册,没有急着开口。他又看了一遍那页画着院子和正厅布局的示意图,目光在虚线画出的那条路径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记录册合上放回桌面。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卷旧档重新翻开到铁鹰卫名单的那一页,在记录册旁边放平整了。午后的阳光正好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案上那两卷材料之间,照着桌面上那条简笔虚线勾勒出的凶手动线、那份泛黄的旧档和甲片上被磨损的刻字,把白昼仅剩的那段距离照得清清楚楚。